陈父出事之后,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杨姨身上,陈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两个年幼的儿子、高额的治疗费、渔船租赁费、学费……桩桩件件,都像大山一样,压得杨姨喘不过气。
可即便再难,陈父陈母也从没耽误过孩子读书。八岁那年,陈泊洋正式入学,成绩优异,在十七岁顺利考上了高中。
林父作为老师听到消息高兴坏了,但陈泊洋表示不想告诉家里并且打定主意留在家里。
林永谦痛心疾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也算得上半个父亲,看不得他拿前程胡闹。
他把陈泊洋叫到家里,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面对林永谦痛心疾首的劝说,一直沉默倔强的陈泊洋,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还是一个初中生的陈泊洋早已看清家里的难处,他认为自己需要去牺牲。
高中在县里,不能每天回家帮忙,学杂费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弟弟也要上初中了,放学时间变晚,能帮上母亲的时间变短,母亲只会更辛苦。
林永谦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向来脊背挺拔的少年,一点点弯下了腰,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从不肯对外人说的顾虑,说出口才知道,竟压得他这么重。
林永谦心疼的不得了,多好的孩子。
他软了语气,百般规劝,主动提出垫付高中学费,让他陪着林云一起读书,等将来工作了再还。
更重要的是,他还给陈泊洋带来了好消息——作为老师,他常年关注政策,知晓陈家符合政府补助申请,流程虽麻烦,但拿到的一些小钱还是让陈泊洋重新燃起了希望。
陈泊洋答应安顿完家立马去高中报道。
林永谦接触过成百上千的学生,自认为有识人的眼光,他笃定,陈泊洋的心性,远超同龄人,将来不管走到哪,都绝不会差。
一顿饭吃完,话题结束,林云收好碗,端到井旁边冲洗起来。
凉水的凉意,也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她想着,自己或许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小渔镇做裁缝,可陈泊洋不一样,他去县里做学徒,将来说不定会去城里、市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迷茫像黑雾一样,紧紧裹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难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真的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吗?不,她不想。她想走出渔镇,走出县城,去看看老师口中那片广阔的天地。
林云的心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窗户,思绪拦不住徜徉起来。
去看看黄果树瀑布,去看看蒙古的草原,去北京看看,去吃没吃过的东西。
林云想起同学的父亲从南方带回来的青红色的芒果。
一直以来林云都被家里人照顾着,这是林云的一份底气,让她可以安稳着在小镇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但陈泊洋的离开让他看见新的方向。
分离的刺痛,夹杂着对自己无能的懊恼,瞬间淹没了林云。
她不想做依附父母的菟丝子,那样的人生,和那些早早嫁人生子的同学,又有什么区别?
一颗名为“成长”的种子,悄悄在林云心底埋下,期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浇灌这颗种子,让它生根发芽。
林云长长舒了一口气,少女的心事总是繁杂又纠结,可她心底隐隐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接下来一个月,林父嘱咐林云少去打扰陈泊洋。
陈泊洋要准备各种材料,去镇里盖章、审批,层层流程下来,耗费了不少精力。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要紧事便匆匆分别。
总之一个月弹指就过去了。
——
这天是四月五号,陈泊洋离开的前一天。
长毛的猫咪阿黄被林云摆在腿上已经好一会,眯着眼睛睡着了,林云在它背上鼓捣好一会也没反应。
一双纤细的手指绕着一圈圈编渔网的棉线,在阿黄的背上灵巧地编出了一溜溜的麻花辫。
那是林云新研究的编发,顺着头型可以把头发一溜溜拢到脑后,不仅显得人更精神,而且干一天活都不带散的。
这是这几天的热门发型,不少人都找她做,此时她在练习手法,觉得有一两处修改一下效果更好。
屋子外传来人声,林云耳朵一动,立刻认出了来人,手上没停,脆生生喊了一句:“陈泊洋!我在屋里!”
阿黄一弓背就跳走,顺带拽走林云手上的一节短线,顶着滑稽的发型小跑着走到门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门缝,林云也回身睁着那双桃花眼看着门口。
陈泊洋进来的慢了些,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好一会才停下,只听见自己爹林永谦说了几个好字。
“林叔,我跟巧巧说几句。”
话音刚落,门就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