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人不多的缘故,菜上的很快。
隔着几桌的距离,许言就闻到了水煮肉的味道。
麻辣鲜香,可得川菜精髓。
她皱了皱鼻子,口水都险些落下来。
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将菜放到桌上,中年男人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道:“林主任,老周的事儿......”,他略微顿了顿,手伸出来想拍拍林默呈的肩膀却又收了回去,“您别太介意,我们都知道您尽力了,这事儿不赖您,他就是着急了,也不是故意跟您发火的。”
“我没事。”林默呈摇了摇头,“老周那边你也多劝劝他吧。”
厨师应了一声,拎着餐盘转身离开了。
林默呈轻叹了口气,想到上午那场单方面的争吵,有些走神。
“你怎么了?”许言放下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默呈?”
“嗯?”林默呈回过神来,看到有些担忧的女孩子,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尝尝水煮肉。”
“林默呈。”许言扬了扬下巴,“说好坦诚相待的啊。”
“还是——”她想了想,“涉及病人隐私,不方便告诉我?”
“不至于,我有分寸的。”林默呈顿了顿,“你想知道?”
“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面前的女孩神色认真。
林默呈心底涌上些热意,在女孩如墨的瞳仁里勾了勾唇。
“好,那你边吃我边说。”他夹了一片肉到许言碗里,声音清和柔软。
许言耳尖微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有些声控。
“刚刚那位师傅姓陈,五年前他老婆生病,我主刀,术后恢复得不错。后来他一个老伙计,就是刚说的老周,他爸爸也得了这个毛病,因为年龄大,基础条件也差,敢接手的医生不多,他就找到了我。一期手术效果还行,可惜......”林默呈摇了摇头,叹气,“今天来复诊,还是复发了。”
“我跟老周交代情况的时候,他情绪有些失控,吵了几句。”
手术......复发......林默呈是肝胆外科的医生。
“肿瘤?”许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低声问道。
林默呈不置可否,只是沉沉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眸子有些黯淡。
“默呈......”许言咬了咬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面对一条生命,又觉得,语言是这样苍白无力的东西。
她放下筷子,右手覆在了男人放在桌上的左手背上,轻声道:“我在。”
我在。
林默呈心底随着手背一软。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然后在她一脸你不要破坏我发型的目光里笑了笑,“没事,不用安慰我。”
“我一个外科医生,见到过的生离死别可能比你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都多。死在台上台下的,甚至还有连手术台都来不及上的,要是玻璃心的话,早就崩溃了。”他眉目舒朗,语气已恢复了向来的沉肃。
“林默呈,你为什么当医生啊?”许言扒拉了几下被弄乱的头发,突然好奇问道。
以他的家世和智商,就算不想接触家族生意,那随便干点什么其他的事情,也自然能活的很好,可偏偏选择这么一个有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难不成是因为救死扶伤的崇高理想?
“最开始——”林默呈认真想了想,“是因为有趣。”
“有趣?”许言怔住,脑子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黑人问号,满脸的不明所以。
“是啊。”林默呈点头,“我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跳级年纪还小,自负得很,一心想着,探究生命最本真的奥妙,多有趣。”他嗤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曾经那个骄傲得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小少年。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在清北读的是基础医学。”
“基础医学?”许言有些疑惑,不是临床?
“不是临床。”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林默呈重复道,“当时考哈弗的硕博连读,也是细胞生物学方向。”
“直到出国前的最后一学期,我实习轮转到了急诊。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喝醉了没人看着,呕吐物误吸到了气管,送来的时候有些晚了。”
“才三十几岁……心肺复苏机在抢救室里整整响了三个小时”,咚—咚—咚—低沉规律的巨大声响似乎还回荡在耳畔,“还有,不同人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后来,我去给他拉死亡心电图,一条直线。”
“言言,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一个生命的消逝,填死亡记录的时候,手都在忍不住发抖。”他微微仰了仰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水色一闪而过。
死亡到来的如此猝不及防,直到今天,画面里的每一帧都仍然清晰得不可思议。
“也第一次明白了,医生这个职业所代表的意义。”
“所以后来转了临床?”许言轻声接到。
“嗯。”林默呈点了点头,“基础医学的研究也重要,但它可能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间才能看到进步和结果,我不想等那么久。而且,”他笑了笑,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哈弗建校这么多年,我是唯一一个成功从基础研究转到临床外科的学生,连我的导师斯维尔教授,在带我做了第一场手术后都说,这天生就是一双为外科手术而生的手。”
“稳定,精准。”
“经我手的病人,连术后并发症的几率都是最小的。”
他眼中也有了笑意,语气骄傲又笃定。
许言手撑着下巴,一双凤眸不自觉地弯起来,漾起粼粼波光。
他那样骄傲。
却又骄傲得坦坦荡荡,令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