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了?”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抽了纸巾递过去。
“没事。”许言吸了吸鼻子,“辣的。”
一看就不是实话。
“你看我信吗?”林默呈无奈叹了口气,“这程度连之前小食堂的水煮肉都比不上。”
“哦......”许言也没在意自己撒了个拙劣的谎,她戳了戳盘子里的鸡蛋,咬了一口,又偏头看向了落地窗的方向。
深蓝色的天幕,圆月低垂,清辉满目,连周边的星子都自惭形秽地敛了光泽。
“我只是——”她忽然开口,声音压的低低的。
“有些想妈妈了。”
妈妈?林默呈怔了怔。
许夫人去世的时候,许言才六岁吧。
他探身向前,轻轻抚了抚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这么多年过去,留下的印象也只剩下她常弹的古筝,给我梳头发,还有......”许言咬了一口糊掉的煎蛋,勾了勾唇角,“明明怎么煎都煎不好,还非要往我碗里放的鸡蛋。”
“我记得那天也是晚上,月亮像今天的一样圆,我吵着饿了要吃夜宵,孟姨去煮面,妈妈久违地进了厨房,煎了鸡蛋给我,结果我还嫌弃糊了不吃。谁知道,那竟然是最后一次......”许言仰头,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了快要掉出来的眼泪。
“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个味道。”
小姑娘的眼底已溢满了晶莹的水光,却依旧忍着不想让它流下来。
一向冷艳的容色,突然出现的脆弱更让人忍不住动容。
林默呈看着心里难受,低声道:“别这样,陈阿姨知道会难过的。”
许夫人姓陈,陈青黛。
一个极好听的名字,也是位极出色的古筝演奏家。
许父是难得的商业天才,许言六岁时,白手起家的许氏地产已是临海市有名的商业新贵,许夫人葬礼上,临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大半,他也跟随父母去了追悼会,至如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他依旧记得那一场,别开生面的追悼会。
彩色遗照上的人,笑容温暖,荣色姝丽。会场上有各种梦幻的彩色布景,墓园最后只留了衣冠冢,骨灰散入了风与长河里。
“她那么洒脱的人,至死都活的浪漫潇洒。”
“是啊,她是那么好的人。”许言轻叹,“可是她不在了。”
“她永远都在,”林默呈看着面前人突然抬起的凤眸,“我听过一句话。”
“嗯?”
“当你看向我,与人谈论我,反复回忆起我时,我就在你身边。”
“所以,”他垂眸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影闪烁,“她永远在你心里。”
“她永远......在我心里。”许言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努力牵了牵唇角,“真是又老套又有用的安慰方式。”
“老套不怕,有用就好。”林默呈摸了摸鼻尖。
“当你看向我,与人谈论我,反复回忆起我时,我就在你身边。说的真好啊……”许言筷子戳了戳瓷盘,“可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起这些了。”
“不是还有许叔叔?”林默呈有些疑惑。
“小时候不懂事,我会跟爸爸说起妈妈,哭闹着说想让妈妈帮我梳辫子、想吃妈妈煎的鸡蛋、想妈妈给我讲故事、想听妈妈弹琴......爸爸每次都沉默一会儿,然后哄我。”
“直到有一天,”许言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我做噩梦半夜醒来去找爸爸,却见到他坐在客厅的窗前,望着月亮掉眼泪。”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过来,原来爸爸啊,是比我更难过的人。”
“自那以后,我就极少在爸爸面前提起妈妈。至于外人......”许言摇了摇头。
与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世上啊,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今天如果不是被林默呈的煎蛋勾起了回忆,她也不会说出这些。
小姑娘唇边的笑意有些凉薄,眼睫上挂着的水珠欲落未落,在灯光下流露出一点晶莹的光泽。
“以后——”林默呈顿了一下,指尖向前探了探,覆在女孩柔软的手背上,“可以说给我听。”
“我会是你的家人。”
家人?
许言回过头来,垂眸望着手背上骨节分明、带着些薄茧的手,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酝酿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是夜。
明月已躲在了云层背后,仅有的一丝光芒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林默呈闭着眼睛躺在一片黑暗里,轻轻捏了捏指尖。
那一刻明亮的月光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划过,明明只是在手背停留了一秒就跌落在餐桌上,却好像渗入皮肤,融入骨血,一路随着血液循环流入了心底。
那是,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