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原来你在这里啊。他想起三进三出的院子最中间敞开的门中写着一个大字朱砂红的‘武’,每天天不亮,一平用气功从井里打水洗脸水给自己和师父,起先她总要花半个时辰,后来愈发得心应手了,一天,小姑娘指着院子角落竖着摆放的一大堆板材,风告诉她那是金丝楠木,是老人家积攒的寿材。现在也用不上了,在异国他乡,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的地方,烧成灰,装进小罐子里。
风逐一辨认上面的字迹,终于在树下找到那块石碑,上面雕刻着【李文长】,外国工匠不认识中文,可能当作图来照着画了,笔划都错了。
他用手抚摸上面的字迹时,威廉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铁锹。他一般出现在这个位置要么是用铁锹把人拍死,很少会有别的答案,但是今天他问:
“怎么样,需要我帮忙挖出来么?”
风摇摇头:“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入土为安】,我不愿再打扰逝者。”
“好吧。”威廉把铁锹咻——的一下丢到一边,从身后捧出一大束香水百合,花瓣雪白还缀着露珠,用丝带草草的捆成一束,见风看他他耸耸肩:“能买到的白花就这个品种啦,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谢谢你。”
威廉弯腰把花递过去,风伸出手去接的瞬间,威廉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小手。
紧接着风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威廉牵引着他细小的手指勾上扳机,层层叠叠的百合花瓣间探出漆黑的枪口,威廉顺从的将额头贴上去。
“你!”风瞪大眼睛,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认为带仇人来坟墓前祭拜,至少要做到这一步。”威廉闭上眼睛。
‘咚’的一声闷响,枪支被甩开,雪白的花瓣散落,威廉背部重重磕上石碑,两人面对面,风压在他胸口上。风的身形还是婴儿一般的瘦小,力气却全然不受这副躯壳束缚。一抬手便扣住威廉的肩,轻轻一压,迫使威廉在墓碑前停下,面对面与他对峙。
这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安静的眼眸,身后是长满青草的坟冢,白百合静静躺在碑石脚下。他没有发怒,语调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只是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威廉困在此处。
“看着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墓园安静的风里:“你该好好看一看,再看看我。”
威廉抬头看他,竟发现风一向温润的脸上挂着冷然的笑。
“你这样,轻易就放弃掉杀死师父赢过来的活下去的权力,就这么想让我收走它么?”
“如果你希望的话,就拿走它吧。”威廉闭上眼睛。
“如果我想让你带着这份亏欠,好好活下去呢?”
“和你相处久了,我看见你的本心。我欣赏你的坚韧,也懂你的柔软,我欣赏你的才华,知晓你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我无法不恨你,但是又无法不注视着你,倘若你真的是个纯粹的恶人,那么我的恨也可以很纯粹,不会像现在这么......”
他顿住了,眼底浮起一层苦涩,轻轻垂了垂眼,余光掠过师父的墓碑。
“这么撕裂煎熬。”
他缓缓吐出后半句,音量很轻,像被墓园的风揉碎。
“恨你的手终结了师父,可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你的身上。善恶缠在一处,我分不出该如何对待你。”
最后,风抬眼看向威廉,眼眸依旧温润,只是蒙着一层挥不散的疲惫。
“若是纯粹的恶,我大可直接了结,恩怨一刀两断。可你不是。你身不由己,心底还留着怜悯,明明手上染了血,却依旧会为旁人的苦难动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无力。
“我恨那落在师父身上的一击,这个念头不会消失。可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敌人去彻底憎恶。我盯着你,既想看清你的罪,又忍不住看见藏在罪下面的你。”
他顿了顿,视线短暂飘向身后刻着名字的石碑,再落回威廉的脸上。
“这条路没有简单的答案。我不会动手杀你,但也没办法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往后,我会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那时......我们再来谈你手上背负的一切。”
他伸出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威廉的小臂,一碰便松开。
“在此之前,我会继续看着你。”
“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