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的人，常年出差是常事，全权授权给信任的股东处理合作事宜，也并不奇怪。只要项骏新表现得自然，靳言就算有疑虑，也未必会深究。

项骏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祝思珩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封炫兴的邮件上，眼神复杂，沉默了很久。

出差。

短期内回不来。

全权授权。

这些理由，能骗过靳言吗？

她不知道。

靳言心思太深，洞察力太强，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他捕捉到。可她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项骏新，交给那些她无法控制的变量。

窗外的阳光依旧灼热，蝉鸣依旧聒噪，空调的冷风依旧在吹，可祝思珩却觉得，心底的燥热，却怎么也吹不散。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靳言的脸、董雨湫的脸，还有萧弘钧温柔的眉眼，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这一次，能顺利过关。

而另一边，项骏新走出祝思珩的办公室，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拿出手机，给萧弘钧发了一条消息，内容简洁明了：【先生，炫兴催合作，祝总让我以个人投资晟天的身份去谈，已应下。】

消息发出去不过十秒，萧弘钧的回复就传了过来，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妥办，护好她。】

短短几个字，是先生一贯的风格——简洁，精准，却重若千钧。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壁面映出他沉稳的侧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坚定，像深潭下看不见的暗流。

“叮——”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大堂里的冷气裹着阳光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出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笔直，却在经过接待区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等待的人。

席昊旻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早已翻得有些发软的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快步迎了上来：“项助。”

项骏新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径直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席昊旻连忙跟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是下属对上级应有的分寸。

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席昊旻识趣地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却吹不散他心底那点不安。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也落在席昊旻攥着方向盘的、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项骏新。

那人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不是一尊雕塑。

席昊旻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了张嘴，又闭上。

如此反复了几次，额角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项助……祝总真的不去吗？”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一直落在项骏新的侧脸上，想从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线索，哪怕只是一丝。

他心里实在没底。

炫兴那边，靳言亲口说的，要和晟天的负责人谈。席昊旻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也把那个“祝总”的名字记得死死的。结果临到头，去的却是项骏新。

这要是被靳言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晟天没有诚意？会不会一怒之下推翻所有合作意向？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项骏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祝总出差了。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

出差了？

席昊旻的心，狠狠“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祝总明明在公司。

他早上来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祝总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老位置，那是她专用的车位，不会错。

后来去茶水间接水，还听见羊玉仁小声和华倩嘀咕，说“祝总今天来得好早，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办公室了”。

祝总明明在，项助却说“出差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席昊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手心的汗渗出来，黏腻地贴在方向盘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激烈碰撞，却又不敢深想。

他不知道里面的门道，不知道祝总和项助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默契，更不知道这次合作背后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暗流。

他只知道，作为一个下属，领导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听。

那些不该问的，不能问；那些不该知道的，更不能知道。

这是他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席昊旻抿了抿唇，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可是祝总明明在”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喉咙里一阵艰涩的滚动。

他沉默了几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让心底的惊涛骇浪泄露分毫：“好的，项助。那……一会儿到了炫兴，我该怎么说？”

项骏新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只是轻轻掠过就让席昊旻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不用你说。”项骏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依旧平淡，“到了之后，你跟着我就行。”

席昊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再问，也不敢再问。

窗外的阳光依旧灼热，车流依旧拥挤，空调的冷风依旧呼呼地吹，可他的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衬衫贴在上面，黏腻又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次去炫兴，恐怕不只是谈合作那么简单。

项助那声“出差了”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他什么都不能问，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做好自己的本分。

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店铺、行人，都化成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席昊旻沉默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可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在打架。

祝总为什么明明在，却要说出差？

项助为什么要替祝总去谈合作？

靳言如果问起来，项助会怎么解释？

这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在他脑海里盘成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再想。

不管怎么样，项助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只需要跟着，只需要看着，只需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其他的，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阳光依旧刺眼，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紧蹙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

早上十点，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灼热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街道两旁的法桐叶片晒得微微发蔫，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滚烫的气息。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炫兴科技楼下，席昊旻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眉心还残留着那捋不平的褶皱，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然后推开车门。

项骏新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模样。深色西装笔挺，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脊背挺直得如同一株青松，仿佛这七月的燥热与他毫无关系。

席昊旻快步跟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夹，指尖微微发凉，心里却比来时更加没底。

他偷偷看了一眼项骏新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猜不透任何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炫兴科技的大门。

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一楼的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小姑娘接电话的轻声细语，还有偶尔走过的员工轻轻的脚步声。

此时的炫兴科技已经把技术部移走了，因为设备增多，人员增多，炫兴也增设了自己的实验室，创业园的这栋三层小楼已经完全不能够支撑现在的炫兴发展了。

靳言在两个月前就给岳麓打了电话，同时开了董事会，增设了厂区。

厂区用的是岳麓之前买来的一块工业用地，地址在城南方向，距离现在的“创智天地”科技园区并不算近。可是靳言依旧没有打算把总部搬走，炫兴的总部至始至终都是在这里。

就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坚守。

席昊旻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却在下一秒，忽然顿住了。

电梯门正缓缓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被大厅里的冷气轻轻吹动。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巧的相机挂在手腕上。

是董雨湫。

席昊旻没有见过她，但他知道她是炫兴的员工，和晟天那边的项目有些牵扯，但具体做什么，他不清楚。只知道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长相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董雨湫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脚步微微顿住。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席昊旻身上，礼貌地扫过，没有停留，然后她看见了项骏新。

那一瞬间，席昊旻清晰地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董雨湫脸上迅速变化。

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紧接着，一抹淡淡的粉色从脸颊浮起来，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漫过颧骨，漫过耳根，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晕来得太明显，太自然，根本藏不住。

她抿了抿唇，眼睫轻轻颤了颤，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可那点不自在还是从眼底泄露出来。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喜，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羞怯。

席昊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

他不知道这位董小姐和项助之间有什么过往，但那反应，那眼神，那瞬间红透的耳根——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他安静地站在项骏新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

“项先生。”董雨湫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又努力保持着自然的语调，“你怎么来了？”

项骏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席昊旻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似乎微微柔和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过来和你们靳总谈一个项目。”项骏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度。

董雨湫点了点头，睫毛轻轻垂下，又抬起，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更明显了：“嗯，靳总就在楼上，应该是在等你们。”

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在项骏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在他身后席昊旻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席昊旻也微微颔首回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项骏新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藤编篮子，里面隐约露出几根细长的竹竿，还有一个小小的网兜，旁边是那个小巧的相机。

“你这是出去？”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闲聊的意味。

董雨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篮子，脸上那抹红晕又深了一度，却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带着孩子气的笑意：“嗯，准备去拍一下素材。”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笼统，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想做一期抓知了的视频，觉得很有意思。现在夏天嘛，知了叫得可响了，好多人都怀念小时候抓知了的日子，应该会有人喜欢看。”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能想象到视频做出来后的样子，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项骏新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那柔和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席昊旻一直站在他身后、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确实很有意思。”项骏新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过今天太阳很大，做好防晒。”

董雨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连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光更亮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嗯，谢谢提醒。”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项骏新，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是抿了抿唇，轻声说：“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再见，项先生。”

项骏新微微颔首：“再见。”

董雨湫又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藤编篮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那一片灼热的阳光里，纤细的身影很快被光吞没，消失在门外。

席昊旻一直安静地站在项骏新身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却把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董雨湫那瞬间红透的脸颊，那藏不住的惊喜，那刻意压制的羞怯，还有项助那句“做好防晒”。

那语气，那眼神，和平时对任何人说话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自己那些关于“出差”的疑虑，关于“合作”的忐忑，关于“身份”的猜测。那些让他纠结了一路的事，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只需要跟着项助，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够了。

其他的，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可此刻，他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项助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席昊旻低下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看破不说破的默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安静地站在项骏新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电梯门缓缓打开，项骏新迈步走进去，席昊旻跟上。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一楼的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冷风声，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七月的蝉鸣。

席昊旻站在项骏新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两人模糊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不管合作谈得怎么样，光是刚才那一幕，就已经值了。

有些事，比合作更值得看。有些人，比项目更值得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