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边关的第十日，他们循着消息追赶上了一队正在抢掠的狄人。

那一队人足有大约三百步卒，他们却只有二十五名轻骑。虽说骑兵对步卒一向是有优势的，但狄人善射，他们人马未着重甲，面对数量这样多的敌军，仍足可畏。

但铁手环顾四视，面上现出犹疑的，多为清池县的人。从连云寨跟随她的士卒，非但毫无惧色，甚至各个露出十分兴奋的表情来，摩拳擦掌，似乎已经视这三百余人如囊中之物。戚白羽扬声道：“向武，起旗！赵英豪，你来带队制造声势，从北面包抄！阿柳、铁游夏，你们两个跟着我！”

此地东面临山，赵英豪带着二十余人绕向北方，戚白羽则仅带两人，等待好一阵子，才从西南方驰近。很快，两方人马已能彼此目视，那一队人见了这数十骑，虽然整了队，行动却并不十分匆忙，很显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他们阵前，数十名弓箭手背靠着装载战利品的车辆，在牛皮盾掩护下列开阵势。他们的箭已在弦，戚白羽同样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双方还未进射程，敌军阵中却忽然一阵混乱！

在他们北方，一杆写着“白”字的大旗高高飘扬起来。

不是谁都认得戚白羽的长相，却显然谁都听说过她的威名，仅仅打起旗号，已足够他们军心动摇。不过，这一队人中显然也有经验老道的军士，只乱了几息工夫，阵中眼看着呼喝连片，马上就要重新稳定下来。

但就在这几息里，戚白羽弓弦一颤，三支箭已经电射而出！

她的手臂微微地发着抖，抽箭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前面的三支箭还未没入血肉，后面的箭已经射出。铁手就在她的近旁，但直到第二次，他才终于捕捉到她如何发箭。

——她的手臂只要用力便会颤抖。那么，只需要用足够快的速度瞄准，快到比两次颤抖之间的间隔还要更短！

六支箭矢准确地穿过盾牌细微的间隙，没入弓手头颅的时候，阿柳也射出了第一箭。

她的速度远不及戚白羽，每一支箭要瞄好一阵，但出手便从无虚发。显然她与戚白羽早有作战中的默契，戚白羽瞄准的全是阵线中间的弓手，阿柳则从最左侧的那人开始射起。铁手意识到这点，立刻便弯弓射杀阵线右侧的弓箭手。狄人引以为傲的强弓利箭，射到他们跟前，最终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箭。

从北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浩浩荡荡的烟尘，仿佛人数甚众，绣着“白”字的旗帜在飞快地迫近。哪怕狄人阵线之中有不少人奔走呼喝，也止不住愈来愈散乱的溃势。阿柳和铁手一左一右，挑选着那些呼喊指挥的老卒射杀，戚白羽在马上抬着弓，拈着一根铁箭，瞄了许久。

终于，在某一个士卒的盾牌偏了一偏的时候，箭矢呼啸而出，穿过盾牌的缝隙，穿透后面一个人的胸膛，将人群中央高声指挥的那个人射倒在地！

戚白羽扬声喊出一句话，阿柳亦跟着喊起来，前后的骑兵几乎同时接近阵线，铁手清楚地听见在北面传来许多人的呼喊应和。他自己在沧州边境长大，学过一两句狄人的语言，他听得懂那句话是：投降不杀！

他们终于驰近了敌阵，但已无接敌的必要。举着盾牌的士卒扔掉武器，腿一软，在戚白羽的马蹄前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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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四名狄人，他们俘虏了三百零一人。戚白羽从中挑选了五人出来，将他们的马匹发还了五匹。他们围在战场周围，用草原的语言说了半晌的话，而后那五人便骑着马离开了。

铁手和其他人一道帮忙捆缚俘虏、收拾缴获的武器和战利品、预备之后发还百姓——他们人毕竟少，作战时倒也罢了，做这些工作，人少却实在是个缺点，哪怕已经缴了武器，打散了军心，这样多的俘虏也不能轻忽。

众人各自忙碌，没有几人跟在戚白羽身边旁听她们商议了什么，于是，看那十人离开了，戚白羽转身回来，重新进入人群，立刻便有许多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她。

戚白羽迎着他们的目光，道：“我令他们回去报信。这些俘虏总是要赎回去的，不能指望我们养着吧。”

她随即又用另一种语言对那些俘虏说了一遍——像这样长的句子，铁手便不能完全听懂了，只能听个大概的意思，是向他们解释她方才的处置。这些俘虏很显然久闻白羽将军的凶名，听说竟还有被赎回的希望，精神一振，其中有人甚至欢呼起来。

反而是随从的骑队中，并没有许多欢喜之色。阿柳问：“将军，可是去年刚打了一场，咱们穷，他们也穷。他们出得起赎人的价码吗？万一他们觉得不划算，这些人岂不是砸在咱们手里？”

戚白羽道：“当真收到拒绝，再考虑这个不迟。”

他们人手不足，此地离县城并不很远，于是带着俘虏回城。三百多人的狄人绑进营中，大为引起轰动，戚白羽于是又留在营中安排各项事务，以免生出欺压虐待、反抗逃跑之类的事情来。

铁手这时候倒只好庆幸，她安排了自己的半边宅子给手下官吏住——他在院中等了半晌，直到很晚才等到戚白羽回来。她见到他等在院中，立刻便知他有话要说，于是站定脚步。

铁手早已清楚她的性格，于是不再客套。他直入主题，问：“将军想与狄人做生意吗？”

戚白羽点了点头。

铁手道：“自先……自废帝时起，两族互市便沦为贪官污吏捞油水之所，于是当今陛下即位后，头一批办的事中便有取消互市这一项。将军重开此事，不怕陛下反对吗？”

戚白羽道：“他既反对的是贪官污吏，便仍旧让互市回归到做生意，不就是了。”

铁手苦笑道：“哪里这样简单。将军的奏折递上去，怕是会有人觉得你与陛下不再是一条心；也有人觉得是时候向陛下进你的谗言；还会有本就忠于陛下的人也许将你反视为叛徒。”

戚白羽问：“你是来劝我不要这样做？”

铁手道：“不。我是想向将军自荐。我跟随世叔身边时，也见过许多朝中言官的口舌之争。也许写这封折子，将军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戚白羽淡淡地觑他一眼。

“我若想升官，你说的那些，对我才有意义。但我本来就对升官发财没什么兴趣，这些顾虑对我来说，便都不成为顾虑。”她淡淡地说，“你应当也知道的。你为何又替我考虑这么多？”

“我想尽一份心。”铁手道，“我想草原上的狄人，其实与中原的汉人，也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生活的地方还曾是大唐故土，也许这国境两边的人，几百年前其实亲如一家。若是能用买卖而非抢掠，让更多的人活得好一些，或许战事也能更少一些。”

戚白羽用一种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她问：“你在草原上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