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好不容易出来,别拘着她。”她低眉敛目,惟帽下的素净容颜若隐若现,顿了顿才说,“先去绣庄看一看吧。”
背着个小包袱的安乐手上一紧,和如意互相对视,立刻明白卫昙要做什么,也只能暗自叹气。
主仆几人走在前面,长安不紧不慢地跟着,看她们什么都没买就奔向绣庄,阔气地掏出钱袋子,“给你们,想买什么就买。”
无忧倒是想接,无奈被如意瞪了一眼,讪讪收回手。
卫昙已经进了绣庄,小二和她们寒暄,“几位姑娘想看点什么?”
绣庄里有现成的绣片,也有绣画,绣屏,要是没有满意的,还能按照客人的绣样来绣,小二热情地介绍铺子里的成品,不时想看清惟帽下这位姑娘的容貌,每每如此,如意都悄无声息地岔开小二,卫昙得了几分清净,仔细看着现在玉京时兴的绣品样式,默默记在心头。
她的视线定在一方绣帕上,正要伸手去拿那绣帕,被一只大手捷足先登。
那双手明显不是读书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偏向古铜,她只匆匆一瞥,立刻松开手,还是和那粗粝的皮肤擦了一下。
男人十分高大,像一座山一般压过来,气息也如山林间一般,引得她莫名的心慌,自觉后退两步。
那位也察觉到自己的鲁莽,声线粗犷:“唐突了,如果小姐喜欢……”
卫昙能感觉到一道探究的视线,他不似小二那般带着目的的窥探,他是明目张胆地看。
这道目光的存在感和他的气息一样强烈。
卫昙低眸看着自己的衣角,微微福了一福,只想快点逃开:“公子请吧。”
她转身和小二说明自己的来意,小二的态度明显疏淡了许多,放肆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赶她们走,却对着那男人谄笑:“裴将军,这绣帕还满意吗?我差人送到府上。”
无忧气不过想理论,卫昙无声地拉过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们走。”
主仆四人匆匆出了这狗眼看人低的绣庄,听到那小二正一口一个裴将军叫的亲热,几个小丫头越听越生气。
“我们小姐绣的比这狗屁绣庄好看多了。”
“哼,如意姐姐绣的都比他们的好看呢。”
“就是。”
“欺人太甚,将军了不起啊,姑爷还是状元……”
无忧口无遮拦地,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去看卫昙,好在带着惟帽的姑娘无动于衷,只身踏进了另一间绣庄。
这间绣庄稍小,名唤“静兰绣庄”。
“老板,我有几个绣片,你们看能不能收?”
“小姐拿出来,我瞧瞧。”
老板是个颇有风情的女子,抬眼看着这位在室内依然戴着惟帽的姑娘,颇为好奇,待看到她递过来的绣片,视线顿住,“小姐可是岭南人?传闻南海有眉娘子,绣工精巧,尤其善用彩绣,色彩独一无二,绣物活灵活现,其藏品只有宫中贵人才有,这些却很像她的技艺,价值连城,确定要卖吗?”
如意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精巧的绣片,轻轻推了推卫昙的手肘,“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是夫人留下来的……”
老板听着这话,笑了笑:“小姐,这些绣样,你都会吗?”
卫昙一愣:“会的。”
“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批布,正要给贵人做衣裳,我看你这几个样式好……”
“我可以,不过你能先给我结一点工钱吗?”卫昙提起几分声音,惟帽的纱帘微动,老板瞧出她的几分丽容,便是一笑:“可以,只要你绣的好,我还能加钱。”
没有把绣片卖掉,反而接了绣活回家做,卫昙有几分欣喜,让丫头们收好了绣品,接过老板准备好待绣的布料,这才告辞。
临行前,老板叫住她:“卫姑娘以后叫我静兰吧,你先绣个最简单的样,我让客人看看再绣大样。”
“多谢静兰老板。”
得了银钱,主仆四人在街上逛起来,买了白炭,又买了些吃食,姑娘们都是十几岁的年纪,都爱看些小玩意,无忧拉着他们进了个五颜六色的小铺子,里面琳琅满目,很多新奇玩意,一问都是从外藩来的东西,彩色琉璃画,红玛瑙戒指,项链,珍珠耳档……
无忧拿着那只红玛瑙戒指往卫昙手上套,“很好看呢,小姐。”
卫昙却脱掉戴在她手上,“嗯,你戴着也好看。”
“你们要吗?”她又问如意和安乐。
那两人朝无忧使眼色,忙摇头说不要,卫昙好像被说服了,无忧把戒指放回去,又兴致勃勃地去看别的,三个丫头有说有笑,卫昙也应景地笑几声,到了午间才回去。
***
状元府今日也格外热闹。
长公主开了宴席,广邀宾客,到了午间,高朋满坐,朝上显赫之家无不现身状元府,男女宾并未分开,长公主带着高门贵妇们在花园赏梅。
才到冬至日,多数梅花是还没开的,状元府这处却开了已成片的粉红。
“这粉梅可真是好看,怎地就在您这这么早开花了?”圆脸贵妇艳羡至极,带头夸赞起来,其他贵妇淑媛忙不迭地跟着夸长公主养花有方。
长公主抿出笑意:“这没我的功劳,都是驸马照看着。”
贵女命妇们又一阵哄笑,“都说驸马文章盖世,原来养花也是行家。”
“哎,哪里是养花,分明是为了博公主一笑,心心念念只有公主。”
“要不这么说公主驸马伉俪情深呢。”
……
欢声笑语洒在这片粉红梅林,长公主淡淡笑着,抬眼看见花园入口处进来两位宫装女子,笑意随之一敛,身旁的嬷嬷即刻会意,领着贵妇们去看假山后的那片山茶花。
宫人跪地一拜,起身在长公主耳边耳语了几句,长公主蹙眉:“长安跟去了?”
“是,不过没什么特别的。”
“真是个会勾人的贱人,那位将军当真是裴蕴山?”
“是,奴婢不会看错,方才我进来时还瞧见裴将军。”
长公主轻呵:“有意思。”
她摆摆手,那两人退下,碧微上前来问:“公主,您要是觉着碍眼,奴婢找人把那狐媚女子发卖了便是……”
“卖什么?”长公主的纤纤玉手猛地在枝头折了一枝怒放的粉梅,下一瞬,粉嫩的花瓣被踩在脚下,“碧微,你看这花多美,好花要卖个好价钱。”
“去前厅吧。”
此时,前厅里的男宾们正在畅饮,长公主一到,男宾们的笑声顿时止住,全都前来见礼。
“参见长公主。”
在这声声洪亮的参见声中,长公主淡淡颔首,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沉默不语的高大武将身上。
她的驸马已算高大身材,这位却还比驸马高出一些,体格健硕异常,坐在那已经形同一座小山。
“裴将军,今日怎么没见夫人同来?”
长公主问话,裴蕴山不能不答,只是这问题他来京后不知答过多少回,拱手依然如实答道:“下官没有家眷。”
“不曾娶妻?裴将军年纪不小了吧。”长公主饶有兴致地问。
“今岁已经三十了,不曾娶妻。”
梁端文进来时,听到了后半句,不曾娶妻,寒潭似的眸光一闪,下一瞬满面春风地看向长公主,“我去花园找你,怎么都找不到,原来回来前厅了。”
长公主笑容不减,“你快来,你平时最有主意了,不如给我参谋参谋京中可有合适裴将军的女子?”
她不容梁端文说话,继续说道:“父皇素来忧心西北,裴将军这么多年守着西北,劳苦功高,年过三十还没娶妻,这说不过去。”
裴蕴山有嘴难言,脑中却“轰”地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纤纤身影。
可是,他的人告诉自己那姑娘或许是驸马爷的外室。
他不由得眼光一凛,扫了眼高高在上的驸马爷。
眼神相接的瞬间,裴蕴山沉默的深眸里平白多了丝冷意,顺口谢绝公主的好意,“下官是个粗人,羌人和谈后便要回西北,不劳公主操心了。”
梁端文掠了这人一眼,淡声:“裴将军一心为国,长公主和我深为佩服,改日请将军到郊外神泉一叙。”
公主满意地接话道:"父皇心系西北将士,尤其是裴将军,特命我给你相看,我觉得有一人倒是合适,驸马爷老家有一远房表妹名唤卫昙,端庄贤淑,待字闺中,这位表妹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做裴夫人怕是不够,裴将军可先相看一番,若是满意,给你做个妾,如何?”
裴蕴山微愣,眼角余光掠过眼神明显诧异的驸马后才看向坐在他右侧的养父崔吉,崔大人捋着长须,倒是挑了挑眉,只道:“蕴山,快起来吧,莫要辜负长公主和驸马的一片诚心。”
“驸马爷的表妹定然是极好的。”
这就是要赴约的意思。
“恭敬不如从命。”裴蕴山低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