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山意外,但是又不是很意外。
距离周武帝去狱中看完他的长子,已经有好几天了,可在此之后,周武帝好像忘记了景煜,忘记了他在狱中激动地逼问长子可当真要舍弃生命。
这几天的沉默终于迎来周武帝的决断。
裴蕴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废太子要搬出冷宫了。
“启禀皇上,景煜依然在刑部大牢。”
“哦?他每日在做什么?”
“依然如故,抄经,祈福,日以继日,他要在皇后冥诞前抄完九九八十一卷。”
周武帝收回远眺的视线,折返回去,眼神往下面梭寻,越往中间,越是能看见施粥的盛况,臣民的笑脸,当然也能看见皇家子弟的辛劳勤恳。
梁端文正帮一个老人家盛腊八粥,可惜老人家腿脚不便,走了两步竟然摔在地上,粥洒了满地,梁端文即刻去扶老人家,地面的狼藉却没人收拾,荣王甚至退后了几步。
皇帝匆匆瞥了一眼,眼底毫无波澜,裴蕴山也不言语,只陪着他走回龙辇。
而后,他听到了周武帝的懿旨。
“来人,今日腊八,理应普天同庆,京中刑狱之人也不例外,为让刑狱之人早日改过自新,特赐腊八粥……”
“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称颂。
***
卫昙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闻到一股甜糯的香味,顿时再睡不着了。
安嫲嫲捧着腊八粥进来了,“小姐,宫中御赐的腊八粥。”
“将军特意命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你看,还热着呢。”
卫昙腹中空空,迫不及待地吃起来,一连几口下去,只觉腊八粥软绵清香,入口即化,很是好吃,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这碗粥见底时,她才品出一点不同。
她抬头撞见安嫲嫲眼中的亮光,忽然就明白了。
“嫲嫲帮我放了桂花糖?你莫不是怕我贪嘴,把桂花糖都藏起来了?”
她记得中秋时节做的桂花糖早没有了。
安嫲嫲拿走空碗,“我现在可没本事找桂花糖给你,是姑爷,你的好将军差人备下的。”
卫昙一愣,裴蕴山那高大身躯,还有刀刻般的古铜色面庞就晃到了眼前,昨夜的记忆也瞬间回笼。
“他还没回来吗?”
昨夜他一夜奔波,今日又去凌云台伴驾,也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卫昙在心中担忧,外间忽然一阵喧闹,崔念兰的声音穿了进来。
“嫂嫂,你怎么样?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
“大小姐,您慢点。”
如意和银屏跟在身后连声劝阻,可是崔念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捞起小桌上的茶壶倒头就喝,茶水咕噜咕噜下了肚。
卫昙闻声便出来了,如意当先就红了眼眶,“小姐,昨晚你……”
小姑娘的眼泪在框里打转,想来这一路上担心坏了,卫昙知道她想说什么,眼神安抚住了,先问起她们这一路回来顺不顺利。
如意忙点头,崔念兰义奋填膺,还要追问:“嫂嫂,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你给……”
安嫲嫲心惊地很,怕大小姐乱说话,打岔道:“大小姐,您尝尝这御赐的腊八粥。”
崔念兰这才住嘴,许是饿了,几下解决了腊八粥,然后就拉着卫昙进了里间。
“嫂嫂,这里可以说话了吧。”她低声道,脸上神情极其冷肃,“是不是你那表哥?”
“……”卫昙不知要怎么和她解释,崔念兰可是裴蕴山的头号拥趸,看不得哥哥身边哪点不好,要不是如此,也不会在成婚当日来质问她。
崔念兰斟酌这她的脸色,已经全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冷哼道:“这个人可真是坏,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卫昙尴尬,红唇微张了几下,终究是沉默,她其实也不知梁端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说这人还对自己有情,他又何必如此糟蹋自己,连自己的骨血都不顾。
她想,梁端文至多不过是还想着那档子事,单纯想着她的身子,金枝玉叶的公主哪里能容得下他的鞭子呢。
想明白了,她就不由得一声冷笑:“没有,他有他的康庄大道,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和我再无关系。”
崔念兰本还在嘀咕梁端文的坏,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什么伪君子,还有什么负心汉,这类的话说了一车轱辘,听得嫂嫂这么说,她才瞧见卫昙的脸色少有的冷淡。
她呆呆地看了半晌,咽了咽,才小声问道:“嫂嫂,我问一句话,你别生气。”
卫昙叹气:“问吧,我怎么会气你。”
“你以前是梁端文的人吧,为什么……”
崔念兰瞧着她的脸色愈发沉郁,还是选择不问了,“算了,还是不问了。”
卫昙却短促一笑:“妹妹,我成婚那日,你在冰湖边质问我,我心中实在是羞愧难当的。”
她眼中有些晶莹在闪,“我从十五岁跟着梁端文,只想着白头偕老,可惜,我的头白了,人还没老,他就弃我如弊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