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顾太傅其实是高兴着的,女娃小时候调皮是好事,稍显懦弱的,也配上不自己的儿子长宁。
可不曾想,许昭这个四女儿上天入地的皮性子竟与别人相反,越长大越调皮,仿佛年龄带给她的磨砺反倒让她愈发的锋利,纵使她对自己的儿子的能力有自信,也深知没哪个男子嫁到了别人家里是能一直享福的,都得慢慢熬。熬到自己的妻主心性成熟真正懂事懂得体贴枕边人,熬到有女有儿傍身,熬到孩子长大成人。可许拥川那不驯的性子最先会伤到的就是身边之人。
担心长宁受委屈是一回事,二则许拥川这孩子,太傅妻夫两其实也颇是喜爱,可却一直等不见许家的一个表态。而长宁虽懂了避嫌,但到底还是一双眼睛紧盯着许拥川追,留了点心的人谁又看不出他这点心思呢?
眼看着孩子年纪渐长,可总不能由男方家里人主动。这才有了这样大张旗鼓的给长宁相看之事出来。若是这样了,许家再无半分反应,那这事就由不得长宁自己选了,她得趁早为长宁另做打算。
顾太傅轻叹一声,“阿川这孩子我实也喜爱,也确实未见过再有比她行事果决,敢作敢为的孩子了,她一身傲气,耀眼无比,可若不能藏锋于鞘……”说到这,太傅沉吟着举棋不定。
“所以拥川身边需要长宁这孩子。”许昭指了指西六南十二的位置,希望太傅将棋落于此。
太傅眸光往那儿看,却仍是不落子。
许昭又说,“孩子们还小,也不着急订亲,毕竟拥川的性子是该磨一磨,我想这几年她应该不能再生出什么事了。且虽拥川行事没有章法,可好在她除了对长宁亲近些,从小到大对府里的侍男也好,在外对与她年纪相近的小郎也好,她都不长兴趣,完全不留心在女男之事上,这一点拥川和长宁倒是可能效仿古贤董后与蘅帝之美。”
大御国第三代皇帝与董君后少年妻夫,从一而终。蘅帝至死专宠董后,枕侧从未出现过第二个男子。两人膝下三女两子,个个才能出众,在大御国乃一代佳话。
太傅顿了顿,“果真?”
许昭心虚片刻,面上不显,只说:“若她到了立府之年还毫无长进,依旧我行我素,娶不来太傅贵子,驳了太傅与太傅夫人的美意,我必打断她一双腿干脆将她废了。”
太傅眯起了眼睛:“这话重了,还是方才的话好听些。”说着她将手中的棋子移向另一处,若落在那,她便赢了,这盘棋便也结束了。
许昭忙道:“百里红妆、金通宝五千贯、仆从匠户百家,许氏亲卫队亲自护送花轿这些只是基础,若到时长宁嫁的是拥川,这些便是聘礼,若是吾女没有这个福气,那这些便是太尉府送与长宁的贺礼,只希望太傅能耐心等一等拥川这孩子,也是给俩孩子一个证明自己眼光和决策的机会。”
佑都,天子脚下。太尉亲卫兵能被在城中调动那是要请旨圣上的,更是代表着无上荣誉。若用来护送嫁人的花轿,那花轿里坐着的无论是谁,都是在向全佑都的人摆明了许氏终其一生会为其撑腰,就算是这花轿是送进的皇城,嫁给皇女,甚至成为圣上侍君,天家也得顾及三公之一许太尉这个面子。
顾太傅看向许昭,没再说什么。话说到这份上,许氏的态度已然表明,且出示的诚意比她预想的都多,太尉说的那句中意长宁的这话果真不假。
白棋终于落下,正落于许昭方才指的西六南十二的位置。这一盘棋终了,双子地盘相等,竟达成了罕见的“和局”。
许太尉唤人将那把与她一同成名的佩剑“破风”取了来,双手交与了太傅,以作订礼。
至此,顾氏一一谢绝了族中安排来向长宁询亲之人,许、顾两族交往比之以往愈发密切,其中缘由不必明说。虽两家暂未交换婚书,但确实再无她人敢妄想顾氏顾长宁。
两家都有了这个意思之后,正式订亲之前惯要避嫌,尤其是男子,稍不注意,唯恐落个倒贴女人的脏名。
“你怎么又来了。”
许拥川打听着长宁的来意,弯腰捡起石子往池里打水漂。
“我怎么又来了呢?”长宁语气不疾不徐,“来与不离哥请教丹青,日日都来。”
闻言,许拥川回头看了一眼长宁。
佑都之中,谁不知道他顾长宁极善长丹青,他与长兄许不离,到底该谁教谁丹青之技?可他却故意说来许府是为请教丹青,真正意思这不明摆了吗……
长宁面不改色,“许府真大啊,今日倒是终于见到你了,没成想阿川你又跪在了祠堂,这次是因何事?”
“没什么事儿,说了你们男子也不懂。”幻叶这个事儿她自己都还在犯嘀咕。
确定自己的糗事未传出去,许拥川放了心,又捡了一块石头瞄准浅游在水面之下,被母亲养得极肥的红色锦鲤砸。砸中了,锦鲤尾巴一甩生气地隐进水下,许拥川高兴的扬眉。
许拥川不说长宁就也不再追问,另起个话题:“我昨日去看望了李笙,她的伤虽重,但好在胳膊保住了。”
“你去看望她干嘛?你认识她?”许拥川皱了一下眉。
李笙就是那日她冒雨策马追着揍的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恩怨,就是在学院里起了点冲突,对方也是倔性子,两个人便斗了狠,李笙输了而已。
“去为你赔不是。”
“什么?!”许拥川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望向他:“揍了就揍了,她有能耐就揍回来,怎么就算作我的不是了?”
欢喜许拥川什么,长宁说不上来。可若谈及她的缺点,他能说出好多好多。所以他在想,他可能最先爱上的可能是这个人的缺点。
长宁望着许拥川紧皱的眉轻轻地笑,“别急啊,听我说完。若不是以赔罪的名义去见她,她怎会愿意与我说你和她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她甚至不会愿意见我。”
“可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接连几日都未能见到你,我觉得有点伤心,便突发奇想地想通过她人的眼睛来看看不一样的你,”说着长宁调皮地眨了眨眼,“亲眼看见被你揍过的人,再听见你名字,牙关都在发颤,挺有趣的。我好像通过她真的看见了当时意气风发的你,也似乎能体会到你当时的愤怒和兴奋,那感觉很妙。所以走前我也没忍住吓唬了她。”
“哦……”许拥川道:“你也真够无聊的。”
长宁静静地凝着她。
过了会儿,许拥川仔细想了想,又嘿嘿地笑了下,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追问:“诶,你怎么吓唬她的?”
“忘了呢,”长宁视线投向池面泛起的越来越深的圈圈涟漪,“我又不擅长这个,不过是借你的名狐假虎威罢了。”
许拥川点了下头,两人没再说话,许拥川继续砸鱼,母亲心心念念喂肥的鱼冒出一条,她就砸一条。
她砸了多久的鱼,顾长宁也不觉无聊地站在五步外看了多久。许拥川也没管他,她今日准头很不错,正起着兴。
突然脚步声接近,长宁略显紧张地靠了过来,让两人身体轻挨、锦衣布料相挤,缓缓变形。
许拥川一愣,就也没乱动了。
两人什么也没做,什么话也没再说,静静在池边相挨着待了一会儿,皆心照不宣的耳尖微红……
家里只向上书府告假了一日,所以许拥川在府里待了一日就得来上书府听学了。
书院门前就遇见了万茵,第一句话是告诉她方翎这阵子恐怕来不了学院了。
回去后,方翎母亲逼她说出来幻叶是从哪个药铺买的。这罪一旦落定,根据幻叶的数量,笞、杖、徒、流、死,五刑里择其一。方翎被关到现在仍不肯把那药铺老板交代出来。
两人进了学院,许拥川身边立即围了几个同窗喜滋滋给她报喜,说那日敢和她对冲的李笙退学了,甚至举家搬出了佑都,回了老家。有人看见李笙最后一面胳膊还吊着,应是废了。
许拥川不明白,李笙搬家之事对她来说算什么喜事儿,她真的不关心这人,两人之间能恶化到那地步其实也确实是自己心里那股做什么都不服输的劲儿在作怪的冲动了。
自从母亲把自己的宝贝剑交给顾太傅后,母亲就郑重警告过她,若再犯事儿,就打断她的腿,且放完这句话,母亲还不放心。
那夜母亲又将她房门踢开,把她摇醒,继续威慑:“你要是心里没个度量,还敢把事情犯到明面上来,让顾太傅认为你是块不可雕琢的顽石,令我丢脸,令许氏蒙羞,我顾昭就不认你这个女儿,直接给你送出佑都。今日这话我说到做到,你好自为之。”
话虽放下了,可李笙的事最终母亲还是只暴揍了她一顿,这可能归功于长宁那天来求情了,也可能多亏李笙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竟未选择把事情闹大,以至于顾太傅对此并不知情。
所以许拥川也不打算与李笙继续结恶,更别提把人赶人出京城。
可李笙一家竟无声无息地搬出了京城,且胳膊废了?
这与长宁昨日告诉自己的情况似乎很不一样……
走进西斋,一开始许拥川还没发现哪里不对,等她在熟悉的位置坐下趴好,扭头半眯着眼看窗外桂树,看树杈间的大鸟给小鸟喂完食,睡意终于来袭时,于是她依照最近养成的习惯,懒懒地换了个手臂枕,然后将目光投向前方,去寻找总坐在最前头角落里的那个单薄的背影时,她突然一愣,那个位置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