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在许拥川的眼中都变得刺眼。

许拥川眸光缓缓沉下……

高中探花，不久将迎娶太傅之子过门、将入开封府任职的自己；万茵，武举之首；白翎更是一脚踏进了太师府，现人都不在佑都。

总之，她们三人都不能在此时此刻被揭露出当年尝过幻叶之事。

只不过，这案子明眼人一看，就是毫无希望的。所谓证据，也十分不充分，全都一面之词，就这样把诉纸呈上开封府的话，她的瑜同窗最后一次翻供机会保准落空。

只是没想到当年这事竟然还有周庆这个人、这么大的漏子？

今日风大，天朗气清。

淮瑜撑出衣领之外的脖颈纤细脆弱，吸引着她的眼睛，许拥川视线扫过他，做了一个决定。

“起来罢，瑜同窗。”

在淮瑜抬起他那双清澈的眼，惊诧地看向她的这刻，许拥川脸上的玩味情绪瞬间敛去，“好巧，”

她语气平常，却又仿佛带了点开心，“我中了探花，你这事我好像可以帮你。”

她抖了抖诉纸：“不出意外的话，我极有可能被分进开封府，瑜同窗若不嫌我年轻、官小言微的话，你这诉纸，我便接啦？”

淮瑜长长久久地仰头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谨慎、迟疑却又别无她法地试探着，点下了这个头。

许拥川也笑着点头，“那，瑜同窗给我个能找到你的地址，你我五日后再见如何？”

要想操控此事，判官之位可远远不够。

游街回来后，闻喜宴上，拜见付府尹时，许拥川有意无意地在付府尹面前提及开封府目前一直空悬着的“二把手”的少尹位置。

付府尹面色犹豫。

少尹官居从四品，许拥川才中探花，纵然这位置迟早是许拥川的囊中物，可如此心急，大有不妥。

许拥川也未将话挑明，从闻喜宴回去的当夜，趁母亲还沉浸在她中了探花和与长宁定了势的喜悦中时。

许拥川带了坛好酒主动进了母亲园子。

第一次与母亲全程未有任何争吵的彻夜长谈，第二日又主动到了顾府拜访了顾太傅，顾太傅对许拥川的上进心连连夸赞，许昭听了，心有所动，便当真邀了付府尹到府上一叙。

至此，许拥川以判官之位代理少尹之职，虽暂无正式的上任文书，却开封府上下皆心知肚明，她这是年纪轻轻一只手已经按在少尹的官印上。

这一通下来，接连几日都忙碌得脚不沾地，

到了约定那日，许拥川匆忙出门，可当脑海里闪过淮瑜那张比之一年前更加削瘦，却也更加利落精致俊逸的脸儿时，她又转头钻回了许府自己的寝屋里，唤来了侍男找出一件近似她以前在学院时常爱穿的紫色圆领的衣裳。

可当侍男们当真端着衣服，一面低笑着问四姑娘这是不是要去相见未婚夫顾公子，一面准备给她解扣儿换衣时。

许拥川垂目想了想，最后还是身着一身绯红官服，踩着黑色官靴骑上了马，出现在淮瑜的眼中。

“你……来了……”

淮瑜依旧是单薄的身子撑起一件简单的白衣。

白衣许拥川有些儿眼熟，很像一年前她带他去买的那件，只是两袖口有点儿短，双肩也有些紧，还新着，没显旧。

他就孤零零地站在店铺门前，不知等了多久的他仰头看向马上的许拥川，声音清清浅浅低低，没了当年的那股清澈，多了些沉淀，但依旧好听，如泉水流淌，如雨入海流的滴答声。

许拥川目光落在那张熟悉却又平添几分陌生的脸上。光是看一眼，学院里那段短暂过往，那段被骤然打断的、模糊不清的时光，连同那份被一同打断了的悸动。便被轻轻地、仿佛又全数被勾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眼神里是不是泄露了出去什么，淮瑜突然把视线一缩，就微微低下了头去，避开了与她的继续对视。

许拥川只好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往下落，目光路过他变得挺阔挺拔许多的肩和依旧薄瘦的腰，最后视线收回到自己绯红的官服上。

她再一次提醒自己，她来这的目的——是来收拾方翎当年未收拾干净的烂摊子来的，这才是正事儿。

可抬眸看了看那分明才过一年时间，却仿佛比别人多经历了十年时间的沧桑木制的《姜氏药铺》牌匾。

原来，其实走到这么近的距离就可以一解那常萦绕在自己心头上一闪而过的挂念；一解心中对淮瑜究竟是不是真的，是因与她人纠缠不清而被迫退学这个说法的疑惑。

甚至其实几月前与母亲较劲，自己独马出城去老宅想去寻苏木时，她还经过了这；后来被母亲派人围在路边一顿好打，用马车绑了回来时，应该也是从这路过了的。

只可惜，去时一双眼睛直盯着马前的路，回来时，一双眼睛光顾着瞪眼与母亲斗狠，当时全然没想起来淮瑜这个人存在。

视线再次没忍住地扫过淮瑜，心里突地一撞。

许拥川愣了一下，扫腿从马上下来，嘴角扬起自信的笑，朝淮瑜走近，“瑜同窗，等许久了——吧？”

“爹爹！”

许拥川话音才落，一还没有她腰高的稚童从她身后跑来，径直越过她欢快地扑向淮瑜。

淮瑜被扑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然后嘴角也抿了丝笑意地用掌心无比宠溺地抚摸着稚童的头发，这才想起什么地抬头问她，“许……”声音读了顿，问道，“大人方说了什么？”

“……”

说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靠！

许拥川脸立即就黑了：“哟！嫁人了？”

她表情更是臭得几近扭曲，“厉害啊？”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成儿！”却又一少夫追着那小破孩而来，也越过她，径直走向淮瑜的方向：“快过来，你干爹今日有正事儿，不许闹！”

许拥川立即止住了步子，转回身看见，淮瑜正被那小孩子抱住双腿地左右摇着，他听见许拥川要走，面上着急，却拿那破孩子没一点儿办法，一双眼睛直向那少夫求救。

许拥川目光紧紧将孩子的脸蛋儿打量，又壮又黑，确实不像是淮瑜这样的人儿的子。

她目光再次扫向已经躲到了淮瑜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觑着她的小破孩身上。

像是读懂了许拥川眼里的疑问。

“他是我干爹！”

那孩子伸出头嚷完又立刻躲了回去，一双眼睛防备似的盯着她。

周围早听说终于有新的当官的愿意接淮瑜的状子，且还是新科探花而围观而来的周围街坊邻居们全部都围绕着她们窃窃私语。

许拥川只好暂时放下这些纠结，越过几人直往铺子里走，“瑜同窗，你的状子有几处写得实在不行，且案子的一些细节我看了卷宗还是不够清晰，你进来，你我谈谈。”

淮瑜听了，当然忙把缠在他怀里的孩子过渡给那少夫搂着哄，站起身跟来了许拥川的身后。

许拥川视线一面朝前走一面往后瞟，扫过那朝淮瑜伸长了手要抱的小孩儿定了定，然后打个弯儿这才朝前看地跨进了门槛，却下一刻笑容又落下。

药铺里药材味儿当然浓，可却不似淮瑜身上那般好闻。

淮瑜身上那股味仔细闻其实有丝甜味儿在里头，像某种花清香的甜，而这里边……

许拥川站在门前，不动了。垂眸盯着不知在这昏暗铺子里的门前正中央，已经坐了不知多久的女子身上。

而这屋里边，这又干又涩又闷的药味，简直令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