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快的笑声混在呼啸的风声里传来，清泠泠脆生生。即使是被我恶狠狠掐了几把，他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带着炫技的意味，操控扫帚在这夜的舞台上肆意翻转、穿梭。

此刻，坐在飞驰的扫帚上，迎着漫天繁星，我才第一次听见他如此鲜活恣意的笑声，符合他本该有的年纪，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枷锁，不带任何束缚或是伪装。

原来只有在这无人注视的高空里，只有在这破开阻碍的扫帚上，他才能抛开那些身不由己的责任，只做他自己。在这片独属于他的、自由的天地里，他才是这个可以随意欢笑、随心飞扬的少年。是雷古勒斯，也只是雷古勒斯。

直到如今我才领会到魁地奇的魅力，才知道为什么他和他哥哥都对这项运动如此痴迷。我们都把自我给压垮了，双脚站在地面上，我们都没办法做自己。

出于我自己也描述不清的情感，我也笑了，可笑声并不如他那样畅快。我在眼角擦拭掉一丝液渍，我宁愿相信这是刚刚被我坏心眼的飞行员吓出来的。

我们贴着黑湖的水面飞速掠过，清澈的湖水宛如一面无瑕的镜子，倒映着漫天的星子。月光在流动的波纹上碎碎点点，铺满整个湖面。

我们经过时，雷古勒斯探下身子，指尖触碰着水面，湖上瞬间溅起细碎的水花，水汽氤氲了我的睫毛。我举着他的手臂替我挡水，顺便撩起他的外套擦我的脸。

他将扫帚竖起来些，扫帚的尾巴点过水面，画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同在温润的玉盘上划开的一道银线，转瞬又被包容的湖水轻轻抚平。

紧接着，他陡然扳着扫帚向上猛冲，带着我直逼城堡高耸的塔尖。那些曾经在地面仰望过无数次的石雕与尖顶，此刻在眼前飞速闪过，被长久的岁月侵蚀过后的粗糙质感似乎都近在咫尺。

我们在错落的塔尖之间灵活地盘旋，我攥着他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已，那种肆意飞扬的自由感，让我舍不得闭上双眼，哪怕它们被呼呼的风吹得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玩了多久。直到他抓着扫帚柄身的手腕轻轻一抬，动作坚定而流畅，方才还如同失控野兽般狂奔的扫帚，转眼间便被驯服，缓缓停止了混乱的飞行轨迹，重新稳稳地悬在了高塔之上。

狂风的咆哮骤然退去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我能听见我与他交替的、起伏的心跳与喘息。我掐着他的手松开了，潮水般的激情与澎湃也渐渐从我的心头退去了。

“现在呢，还好吗？”他再次问我，下巴抵着我的后脑，轻轻地蹭，“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很抱歉，刚才我也许太冲动了——”

“不用道歉。”我轻轻地回答他，“我非常好。我喜欢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喜欢和你一起飞翔。”

我小心地转过头，在他清亮亮的银灰眼睛里看见头发蓬乱的我自己。许久过后，他率先垂下眼睛，拿我很没办法似的叹息着微笑起来。

“别太宠我了，薇娅。”

“哦？难道这样会把你宠坏吗？”我用逗小猫的语气调笑他，满意地看着他红了耳朵尖尖。

“……请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把我的脑袋转回去，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听错。

“我会变得很贪心，很贪心。我总忍不住想从你那里索求更多更多，无所谓我要用什么去换……直到我得到你的所有。”

我听不清他的话语。风太大了。

平衡终于光临了我，我不那么害怕了。在这高空中我竟感到很自在、很舒适，就好像我本就属于天空。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探着慢慢张开了双臂。

我抚摸到风的皮毛，绸缎一样丝滑、冰凌一样冷冽。它们追逐着穿过我的每个指缝，自由地奔向远方无垠的浩野。我闭上眼睛，接受风的拥抱。身体里的所有沉重、所有忧虑都被吹散了，只留下纯粹的快乐与轻盈。

我不再去想留在地平线上的烦恼，不再去纠结那些界限与规则，此刻，我只是风的孩子。

低头望去，脚下的霍格沃茨静静盘卧在苍茫大地之上。我想此时大约已是宵禁了，眠龙黑沉沉地静默着，烛火已灭。城堡之外，黑湖如琉璃般破碎而闪耀，明月融化在湖水中。

此夜，云也停歇，月也停歇。在宇宙的裂缝里，我们两个是泠泠的风，飞向黯淡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