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后,夏星星先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回房间。
摩托车后座上绑得结结实实的那一堆,解下来费了好大劲。她一趟一趟地搬,先把酒拎进去,再把衣服抱进去,最后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件。堂屋里没人,只有灶屋那边传来一点动静。这个时间点,大家基本都在自己房里做自己的事。爷爷估计又跑到别人家喝酒去了,奶奶预计还在哪个邻居家扯闲话。
至于大伯大伯母?
夏星星才懒得管他们干什么。她还一堆的要事呢。
她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把她爹那些旧衣服全部清理出来,堆在一边。好歹现在也是兜里有米的人,怎么能继续穿这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呢?那些洗得发白的汗衫,那些膝盖打补丁的裤子,看着就心酸。她随手拎起一件看了看,布料都磨薄了,透光。夏星星摇摇头,把这些旧衣服叠好,塞到柜子最里面——先放着,回头再说。
她换上一件新买的派克服。
藏青色的,立领,肩上还有那种仿肩章的设计。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左转右转,觉得自己看起来跟港剧里的周润发一样——虽然是她自认为。
奶奶房里有张半大的化妆镜,木框的,镜面有点模糊,但比那个红色塑料圆镜强多了。夏星星走过去把镜子搬到自己房间,放在桌子靠墙的位置,站好了,开始仔细端详。
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眉眼有几分变动,但大致还是和夏筠成没差。五官更立体,轮廓更柔和了一点,不像记忆里那个五十岁的老爹。头发是她刚抓过的,有点凌乱,但凌乱得恰到好处。她歪了歪头,镜子里那个人也歪了歪头。她眨了眨眼,镜子里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夏星星不由得发出感叹:这模样才算有村草的标准嘛!!
于是她站在镜子前,连摆了几个pose。侧身,抬头,手插口袋,模仿着周润发的姿势比划着。她还用发胶给自己挠了个发型,把前面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乍一看,还真有港剧那味。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握了握拳。
“夏星星,”她说,“你可以的。”
接下来,要准备迎接穿越过来的第一场战斗了。
在此之前,她得先贿赂——不,打点好关系。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奶奶饶秀英回来了。
“筠伢子?”饶秀英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知道是在哪儿听了什么开心事。
夏星星从房间里探出头,对她招手:“恩妈,过来一下。”
饶秀英走过来,看到儿子神采奕奕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得也高兴起来。她笑着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星星把她拉进房间,从床上拿起那一堆东西——棉袄、棉裤、雪花膏、护手霜,一样一样往饶秀英手里塞。
“上街买的,”她说,“看您手都裂了,涂点这个舒服点。雪花膏擦脸,护手霜擦手,还有这几件衣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饶秀英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衣服,又抬头看看夏星星,再看看衣服,再看看夏星星。手抖了抖,嘴张了张,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哎哟······哎哟······”
她哪里想过儿子还会给自己买东西?一买还买这么多?
“这得多少钱啊!”饶秀英心疼起来,“你赚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给我买这些做什么?我不要不要,你去退掉——”
她说着就要把东西往回塞。
夏星星拦住她,笑着摇头:“退什么退,买都买了。您就安心收着,穿就是了。”
饶秀英还在念叨:“你这孩子,有钱不知道攒着,乱花······”
“没乱花,”夏星星说,“该花的就得花。您手都裂了,我看着不心疼啊?”
饶秀英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跟萝卜似的手,指节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红肉。她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这个烧了几天几夜、差点烧没了的儿子,这个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儿子。
眼眶忽然红了。
“筠伢子······”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哽。
夏星星有点慌。她最怕老人哭。
“别别别,您别哭,”她赶紧说,“就这点东西,不值当哭。快拿回房间去,试试合不合身。”
饶秀英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压回去。她抱着那堆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夏星星一眼,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
“我儿子懂事了,”她说,“知道孝敬娘了。”
然后她抱着东西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旁边房间的人听见:“哎呀,这衣服多好,这料子多软和,我儿子买的,筠伢子买的,知道心疼娘了······”
夏星星站在门口听着,嘴角抽了抽。
这怎么感觉像是说给大伯听的?
她没多想,转身回房间继续收拾。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爷爷夏旺民回来了。
夏旺民一进门,就听见饶秀英在那头絮絮叨叨。他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买□□中钱了?”
饶秀英正拿着那件新棉袄翻来覆去地看,听见他问,立刻把衣服举起来给他看:“儿子买的!筠伢子买的!你看看,这料子多好!”
夏旺民的眼皮耷拉下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旱烟,开始嗒吧嗒吧地抽起来。
那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淡淡的,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夏星星在隔壁听见动静,拎着那桶白酒和耳罩刮胡刀,走到爷爷房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她还有点怕这个爷爷。上次那顿骂还在脑子里转呢,嗓门大得像打雷,骂起人来一点不留情面。
但她还是走了进去。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指了指,笑着说:“一点东西,您别嫌弃。”
对着爷爷喊爸爸?杀了她也做不到啊。
爷爷就是爷爷,在她心里爷爷永远是最好的爷爷。让她喊爸,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好夏筠成小时候比较叛逆,据说十六岁就不喊爸了,有事就喊“老爷子”。这个习惯正好免去了夏星星的心理战。她喊不出爸,但喊老爷子还是可以的。
夏旺民的目光落在那塑料桶上。
白酒。
上好的高粱酒,打开盖就能闻到香味那种。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耳罩,还有那个崭新的刮胡刀。
嘴角好像轻微扬了扬。
但也只是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咳嗽一声,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抽他的旱烟。没说话。
夏星星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就转身出去了。
远没有奶奶饶秀英那种热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