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此时情绪很不好。她感觉自己得冷静一下,至少得先平复一下。
她走到影院外面,暮色还没有完全消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她迎着那片落日,又开始抽烟。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她眯着眼,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散在暮色里,被风一吹就没了。那张脸,那个靠在墙边抽烟的姿势——要是有人路过,大概会多看两眼。一个年轻男人,穿得讲究,长得帅气,靠在电影院的墙边抽烟,像是从哪部港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可她心里全是苦。
一根烟抽完,她又点上一根。直到两根烟都抽完了,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部电影有好几个小时,她知道。当初在平板上看过,还是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裹着被子,看到半夜,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她还傻乎乎的,还会为别人的故事掉眼泪。
可现在,她对那电影一点情感都没有。杰克和露丝,冰山和大海,爱情和死亡——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谷月华。
想她的日子有多不容易。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她在这里风生水起,有车有工作有存款,有胖子那样的朋友,活得像个城里人。可妈妈呢?妈妈在吃苦受罪。在流水线上站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钱还得全寄回去,自己只留点吃饭的钱。80块的电影票是奢侈,爆米花舍不得买,第一次看电影,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想到这一点,夏星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往上涌。那股酸意从胸口冲到喉咙,又从喉咙冲到眼眶,堵在那儿,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外面的长沙城。
暮色将尽,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顺着街道延伸出去,望不到头。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人的梦想。可它也很小,小到她和妈妈在同一座城市,却连相认都不能。
她擦去眼角的泪。
不能这样。她对自己说。不能这么荒唐地出现在谷月华面前。不能。她深呼吸了几下,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又用力把脸上的泪痕擦去。
她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影院内走去。
影院里依旧热闹。
前厅人来人往的,每个人脸上都挺自在。唯独夏星星这幅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大男人,哭得双眼通红。
白皙的皮肤更是衬得泪痕更重,眼尾还泛着红。那前台小妹都看直了眼,手里拿着票根忘了撕,目光黏在夏星星脸上,想是没见过这样哭过的帅哥——明明是个年轻男人,穿得讲究,长得也讲究,可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那反差,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夏星星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径直往厅内走,步子很快。检票口就在前面,过了那道门,就能回到影厅里。谷月华还在里面,还在看那场电影,还在吃那桶爆米花。她还能回去,还能坐在后面,还能远远地看着她。
她刚走到检票的地方,兜里就嗡嗡嗡震动起来。
手机响了。
她停住步伐,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夏端成。
大伯?
这时候打什么电话?
夏星星皱了皱眉。她和夏端成没什么来往,上次见面还是因为房子的事闹得不太愉快。他从来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今天是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话,有人在哭,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清楚。
然后夏端成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筠伢子,恩妈走了。”
也许是电影院里人声太嘈杂,也许是夏星星的脑子还没从谷月华的出现里转过来,她没有听出夏端成声音里的鼻音,还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走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夏端成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沙哑的不行。
“恩妈生了病,几天都不见好。请了医生来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以为是年纪大了,随便开了几服药。没想到一剂药下去没多久,恩妈就说没力气,在床上起不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问她是不是哪里痛,她说分不清哪里痛,只随便说了两句,也不肯多讲。早上去看还没事,刚刚就不行了。都来不及送去卫生院检查。人就······没了。”
夏星星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临终前还在念叨,”夏端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筠伢子没回来啊,他还没结婚的,我不放心啊······”
他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出来。
那是夏星星第一次听到她大伯哭。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嚎啕的,是撕心裂肺的,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一个近五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很伤心,非常痛的哭。那边也是一片哭声,乱的,嘈杂的,像是一整个屋子的人都在哭。
夏端成哭着喊:“筠伢子你赶紧回来!回来见恩妈最后一面!”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只剩忙音。
嘟嘟嘟——嘟嘟嘟——
夏星星呆愣在原地。
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奶奶······走了?
离世了?
明明前两天还打过电话的啊。饶秀英在电话那头说身体很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说要夏筠成在外面注意身体,有空就回来,她想儿子了。
当时夏星星心里还在意着奶奶偏心夏润成的事情,语气不算和善。她记得自己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而如今再打电话听到的。
竟是她离世的消息。
那个满脸皱纹的奶奶。
那个笑着说她儿子一表人才的人。
那个被她打翻药碗、蹲在地上捡碎片、嘴里念叨“怎么这么不听话”的人。
真的离开了?
夏星星不敢相信。
真的不敢相信。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她站在检票口,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推她:“让让,让让,别挡道。”
她没动。
那人又推了一下,她才往旁边挪了一步。
检票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夏星星知道奶奶是因为治病不当去世的。可她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只知道奶奶走得早,在谷月华嫁过来之前就走了。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还能改变些什么。
怎么就走了呢?
如此猝不及防。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替她爸再多喊几声恩妈。心里那些怨怪还没有完全消失——怨她偏心夏润成,怨她帮二伯说话,怨她站在门口骂自己“丢人现眼”。那些怨,压在心里,说不出口,也放不下。她想着以后还有时间,以后还能慢慢说,以后等她把事情都理顺了,等她在城里混出名堂了,奶奶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