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确实没有现身。它只散发出特别浓郁的香味,那味道像竹林里下了一场雨,又像有人把整座山的清气都拧了出来。夏星星闻着闻着也习惯了,从呛鼻到适应,从适应到觉得还挺好闻的。
妖怪一直不出声,夏星星也没办法,就坐在小板凳上沉默。整个村子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烟也不能抽,话也没人说。她把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包怎么也点不着的烟,心里憋得慌。她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夜光针指着三点半。心想,打坐到天亮吗?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正当夏星星打算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这样的哲学问题时——她实在是无聊到只能想这些了——一个悠悠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是妖怪。
它只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可那个声音靠夏星星很近,几乎是耳语,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夏星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手臂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她稳住身子,四处张望,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竹林的味道更浓了一些。
她心里愈发肯定:这妖怪要么是个变态,要么是个死变态。
妖怪问了夏星星一个问题,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悠悠的。
“为什么要介绍别的男人给自己的妈妈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妖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她放松地叹了口气。也只有妖怪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吧。在这个时代,在1999年的惠芦村,在所有认识“夏筠成”的人面前,她不能说真话。不能告诉爷爷她是谁,不能告诉吴川她是谁,不能告诉谷月华她是谁。只有这个妖怪,知道她是夏星星,知道她是女儿,知道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妈妈。
所以面对妖怪,她可以说出真心话。
只是,最心里的话还是不能跟它说。
她想了想,开口解释道:“因为吴川有担当,也顾家,还会赚钱,可以给谷月华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可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
妖怪好像笑了。笑得很好听,很愉悦。夏星星能感觉到它飘在自己周围,好像靠在她身上,又好像还是隔了点距离。那股味道浓一阵淡一阵的,像它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
其实夏星星是有私心的。
她不想成为母亲的拖累。
当年谷月华是为了孩子才忍下来的。如果没有孩子,如果夏星星能改变命运走向,或许那一切的苦痛就不会发生。或许谷月华不用在那个漏雨的老屋里住那么多年,不用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还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或许谷月华能拥有顺利且美好的一生。嫁一个好人,生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她——过好日子,穿好衣服,不用讨好娘家,不用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夏星星是这么想的。她只希望谷月华可以获得幸福。不管那个幸福里有没有她。
妖怪静默了一会儿。
那股味道淡了一些,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在笑。
“你以为好的人生,未必是她眼中的好啊。”
夏星星愣住了。
“你是她女儿,”妖怪说,“你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夏星星听着这个问题,脑海里第一浮现的,是谷月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起茧子,听到她觉得烦。可此刻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我的星星健康平安,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她记得妈妈说这话时的样子。
只要我的孩子健康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夏星星坐在小板凳上,没有说话。
妖怪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更轻了。
“你把吴川介绍给她,万一他们真在一起了······你这个人,可就再也不会出现了。你当真愿意吗?”
愿意用自己的消失,来换别人的幸福吗?
夏星星听在耳里,那妖怪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蛊惑,像是有一种魔力,钻进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脑子里,钻进人心最软的地方。它问出来的问题,特别动摇人心,也特别考验人心。
是啊,有谁会愿意为了别人的人生,而放弃自己的呢?
夏星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夏筠成的手。她用这双手替她爸要回了房子,用这双手在城里赚了钱,用这双手给妈妈买了金项链。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张脸,不是她的。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在这个时代,借着一个别人的壳子,活了这么久。可她活得很好,活得有劲儿,活得比在现代的时候还有劲儿。
可如果这一切都要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