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看着这破败到老鼠来了都留两袋米的地方,心里特别不舒服。
不单单是为那些闲话伤心。那些闲话她已经听过了,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可现在坐在谷家的堂屋里,看着这堆满杂物的角落,她才真正明白——那些闲话不全是从别人嘴里长出来的,很大一部分是从这间屋子里长出来的。
她看到了外公对待外婆的态度。那声“你快点”,那一瞪眼,那不耐烦的语气。外婆低着头,小跑着,像是习惯了。她也看到了外婆的日子难过。外婆在这个家里,过得也苦。可这是她选的。她选了这条路,她就得受着。
可谷月华呢?谷月华什么都没选。
夏星星收回目光,静坐在堂屋。外公坐在桌边,跟吴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问吴川在城里做什么,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好不好。吴川一一答着,声音规规矩矩的。小姨笑盈盈地坐在一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时不时抬头看看说话的人,又低头翻两页。她不知道夏星星是谁,不知道这个坐在她家堂屋里的陌生男人,是她姐姐的女儿。
夏星星难得没有抽烟。她不想在妈妈出现的时候是那样的模样。叼着烟,翘着腿,像个二流子。她想干干净净的,想妈妈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看着还不错,不像坏人。
可等待的时间确实难捱。她心里想到要见妈妈,很紧张,也很不安。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是热情一点?还是平静一点?是叫她“谷月华”,还是叫她“月华”?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想好了,又什么都没想好。她坐在那儿,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她又想到了外婆。
她想她这一生啊。真是害人害己。
外婆陈金香,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十几岁就嫁了人。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不知道什么是责任。她只知道日子太苦了,苦得她想找个出口。那个出口,就是男人。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知道舒服了,就舒服了。至于后果?她没想过。或者想了,可那点后果,比不上那点舒服。
可那点舒服,是要还的。她被人发现了,被赶出来了,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跑到另一个村子,找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收留了她,也骂她,使唤她。她忍了,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她早就没有名声了。她能做的,只有低着头,活着。把日子过下去,不管多烂,都要过下去。
可她的日子,是她自己的。她选的。她出轨,她偷人,她带着孩子找下家。这些都是她的事。可谷月华呢?谷月华什么都没选。她没选自己要出生,没选自己的妈是谁,没选自己要被带到这个家,没选自己要姓谷。她只是被带来了。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带到了一个她不该来的地方。
然后她就要替那个女人还债。替她挨骂,替她被人指指点点,替她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从小就知道自己低人一等,从小就知道要拼命干活、拼命讨好、拼命证明自己有用。十五岁出远门打工,赚钱寄回去,不敢留一分。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好脸色。可没有。从来没有。
所以说外婆可怜吗?可怜。可她可怜,是她的命。而谷月华的苦,是她的债。谷月华替她还了一辈子。现在还完了。该还的,都还了。
想通这些后,夏星星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不是如释重负的舒服,是那种把事情想明白了的舒服。本来这些恩恩怨怨她都不是很明白。以前还觉得外婆是个很好的老太太,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可这些好,都是谷月华低头弯腰换来的。是她妈替她扛了多少年,才换来的那一点好脸色。
夏星星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孽要还。外婆自己种下的恶果,只能由她自己承受。这与谷月华,与小姨二姨都没有关系。她们不应该因为外婆的错而耽误自己的人生。她们是她们,外婆是外婆。她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谁的事。她们只是被生在了这个家,被扣上了“谷家的女儿”这个帽子。
夏星星又想到村里那些妇女的话语。“谷家的女儿你也敢要啊,那妈是个······”诸如此类。她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笑——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像她们自己是什么清白人家似的。可她们的孩子呢?她们的孩子就比谷月华高贵吗?她们的孩子就聪明能干吗?夏星星不知道。她只知道,谷月华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被生错了地方。
夏星星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小姨,又看了看这件破败的屋子。小姨还在笑,还在翻书,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自己以后会嫁给谁,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只是坐在堂屋里,对着一个陌生男人礼貌地笑。
夏星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只有一句话能表达她此刻的想法。人生在世,一定要为子女想想。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成为孩子以后要还的债。你犯的每一个错,都可能让孩子替你背一辈子。谷月华是没得选了,所以只能忍受。可她的孩子呢?夏星星想,她不会让谷月华的孩子再受苦了。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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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又坐了一会儿。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公和吴川偶尔搭几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门前路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妈妈的声音!
夏星星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她听了十几年的、属于妈妈的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不是后来那种泼辣的、大声的、骂人的声音,是年轻的、柔和的声音。她差点没忍住,两行泪就要滑下来。她赶紧低下头,趁没人注意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