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涔涔嘴上嫌弃,可金保最知道,落在脸上的帕子力道多轻柔。
所以阿姐说那两个人是叫花子,就是叫花子。
涔涔擦干净金保的脸蛋,从窗户望出去。
见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庭院中,询问自家娘亲脸盆和水井的位置。
“阿昭哎,这四方城可不比咱们南边儿,哪能家家户户打得起水井,这里都用瓮的!”阿娘的大嗓门指挥着,对方很快看到放在东屋门口的褐色大瓮。
是了,他们这里,几条街共用一口井,水珍贵得很。
要吃水,得担着扁担去挑水。
她/他举手投足利落干脆,往水盆舀水的时候,没撒出去一点,小臂绷起的筋骨修长瘦削,整个人乌七八糟的,可是眼睛那样好看。
不像个女孩子,最起码,不像她见过的所有女孩子,说男孩子倒是有人信。
涔涔看她/他拆了包头的破布条,露出一头打结的长发,被随手绾起,用皂豆仔仔细细搓手掌和脸蛋,水很快变黑,换过两次,忽然不大一样了。
涔涔不觉就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一张过分白皙的脸望过来。
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沉静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阿姐!你在看什么!”
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她,小小的金保晃动着胖胖的身子,想要探到窗台上,看看阿姐到底是因为什么,都看得痴了,连他也不理。
涔涔杵了下他的额头,气呼呼道:“小屁孩,什么都要管!”
那音调,怎么听都带着羞恼。
金保不懂,阿姐为何又生气,这么一闹,已经忘了继续追问,阿姐到底在看什么了。
何芳筹从东屋的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盯着院中的人影。
“阿……阿昭?”
陈棠玉偏头,看向她,“嗯,姨妈。”
这是她们重逢后,陈棠玉第一次开口叫“姨妈”。
何芳筹不觉红了眼,这样的容貌,她是怎么带着妹妹一路艰辛地走过来的呀?
她完全难以想象。
何家姐妹当年也算美名在外,何芳筹的阿姐,陈棠玉的阿娘,不到十五,家中媒人开始不停登门,早早出嫁。
何芳筹还记得,她那个姐夫,也算长得周正,可——阿昭,不仅捡着他们好看的地方长,还把他们脸上那点瑕疵都弥补了?
但……
想起姐姐家后来发生的事,何芳筹的眼中闪过一丝恨色,随即而来是更大的心痛。
她缓缓走到陈棠玉面前,泪流满面,几乎语无伦次:“阿昭,姨妈……姨妈不知道,姨妈……要是知道,定早早将你们接来……我……”
陈棠玉眉头跳动,生涩地去抓她的手,“姨妈,你这是做什么?我和阿宴不是好好地来找你了吗?都过去了。”
此四字一出,那些无数个夜晚累积的情绪,好像都有了出口。
陈棠玉向前一步,笨拙地抱住何芳筹。
下一刻,对方反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恨不得嵌到自己骨肉中去。
陈棠玉早已干涩的双眼,涌起热意。
七百多个日夜后,她又闻到了阿娘身上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愿吐出。
“哼哼,抱够了没啊,我饿了阿娘!”
涔涔的声音响起,院中的二人依依分开,不等何芳筹骂人,小姑娘已经挤到她们中间,将两人隔开。
涔涔警惕地看着陈棠玉,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
不等她气势“逼”一下人,一个巴掌毫不客气落在后脑勺,“你又做什么幺蛾子,不许那样盯着你阿姐,给我去取几个芋头来!”
看来晚上会做她最喜欢吃的芋头饭,但涔涔却高兴不起来。
不等她恼,身边忽的响起一声极轻的噗嗤。
涔涔“唰”地转头,对上一双笑眼,脸蛋“轰”地烧起来,气得跳脚,“哼!谁准你笑我了!你你你!”
这次她学精了,不等阿娘的手落下来,人已经跑出三尺远,“你你等着!”
陈棠玉笑眯眯地看着她跑向后院,觉得这四方城的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别搭理她,天天跟个猴子似的,我就说孩子不能宠,你姨夫不听,他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货,回来恨不得将这两个抬上天去,要星星不给月亮,这下好了吧!”
姨妈絮絮叨叨走进厨房,金保追在姐姐屁股后面跑了一半,忽然转头盯着她开始吃指头,吃完麦芽糖的阿宴被叫出门来洗脸。
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陈棠玉的眼眶却止不住发热。
姨妈说得没错,她应该更勇敢些,更早来找她的。
这是阿娘的亲妹子,怎么会不接纳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