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察觉到便宜弟弟那几乎要拉丝的求知欲,大方地将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宣纸推了过去:“随便写写,你若不嫌弃,大可拿去看看。”
程文博耳根倏地一红,却抵挡不住那精妙批注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只看了一眼,十岁的神童便拔不出眼了。
这些批注不仅将晦涩的圣人言拆解得鞭辟入里,更结合了历朝实事,讲明了这句经文在科考策问中该如何破题!
他平日里靠死记硬背才能囫囵吞下的典故,竟在这一两句轻描淡写的批注下,豁然开朗!
“这句‘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何要与当朝的盐铁之政联系在一处?”程文博收起了浑身的竖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宛如一个虚心求教的门生。
程昱顺着他短小的指尖看去,温和一笑:“因为《大学》此篇讲的是治国平天下,而科考考的正乃经世致用之才。若只背死书,便是酸儒;若能将天下赋税盐铁化入其中,方能点中主考官的脉门……”
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下。
兄弟二人,一问一答。程昱引经据典,深入浅出;程文博举一反三,天赋异禀。任谁也无法将这温馨和睦的一幕,与半个时辰前那剑拔弩张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当李氏端着两碗卧了荷包蛋的清汤面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兄友弟恭的画面。
“先用些热汤面再看吧,仔细熬坏了眼睛。”李氏将面碗放下,看向大儿子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希冀。
程文博的目光还黏在宣纸上舍不得挪开:“娘亲,孩儿还不饿,想再看一会儿……”
“听话。”程昱不容置喙地抽走他手里的宣纸,“读书需得张弛有度,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伤了底子,日后拿什么去拼科举场上的连考九日?”
程文博扁了扁嘴,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声如蚊蝇般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兄长……”
虽轻若未闻,程昱却听了个真切,嘴角笑意更深。
这别扭的小崽子,总算是顺毛捋下来了。
“既然兄长如今已经改邪归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江南,去见父亲了?”
程文博扒了一口面条,仰起纯真的小脸,随口提议道。
此言一出,逼仄的堂屋瞬间陷入了死寂。
程昱夹着荷包蛋的筷子猛地一顿。
回江南?去见那个富甲一方、精明狠厉的首富亲爹?
他能用一套说辞忽悠住被偏爱蒙蔽双眼的母亲,能用学识震慑住尚未长大的幼弟,可绝不可能轻易糊弄过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原书里,那位渣爹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李氏更是脸色微白,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的慌乱:“回、回什么江南。这乡下清静,正适合你们兄弟二人安心读书。你们父亲事忙……莫要去讨他的嫌。”
话音未落。
砰砰砰——!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尤为刺耳。
“李家嫂子!出大事了!”
隔壁热心肠的赵婶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连气都喘不匀,脸色煞白地指着村口的方向,“镇上张大善人家昨夜遭了贼!抓了个家丁,那家丁一口咬定,是你们家程昱跟着几个地痞流氓一起干的!”
“什么?!”李氏大惊失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程昱眸光骤冷。
原身记忆翻涌而出——昨夜原身确实和几个混混在张家后巷的赌坊烂赌,但绝对没有参与偷窃!这是被人拿来顶缸了!
还不等程昱开口安抚母亲,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便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冷风夹杂着秋雨灌入屋内。
几名腰挎制式佩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捕头展开手中画影图形,阴冷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死死锁定在面色苍白却依旧端坐的程昱身上,手中单刀半截出鞘,泛着森冷的寒光。
“程昱是吧?张家失窃案犯已供认不讳。来啊——!”
捕头大手一挥,铁链撞击的清脆声令人毛骨悚然。
“锁拿贼犯,押回县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