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撩起前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全套的弟子礼,方才在对面的蒲团上落座。
“盘缠可筹备妥当了?”严老夫子落下一枚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山长,一切皆已筹措齐备。明日辰时便启程下江南。”
严老夫子点了点头,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自己这个最为得意、却也最让人看不透的关门弟子。
良久,老夫子叹息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盖着深红色火漆印信的牛皮纸书函,顺着棋盘的边缘,缓缓推到程昱面前。
“这是老夫写给金陵府提督学政大人的一封举荐信。你贴身收好,带着它,若在金陵遇上什么连大越律例都讲不通的棘手之事,或可保你兄弟二人一命。”
程昱微微一怔,瞳孔猛地收缩。
科考场上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暗通款曲。严老夫子一生清高自傲,更是辞官归隐的清流名士,如今竟肯拉下老脸,为他写下这封足以落下把柄的举荐信,已是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
程昱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夫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而是正色道:“保我一命?山长此言何意?莫非这金陵府的科考场,并非只论文章高低,而是藏着什么要命的凶险?”
严老夫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扔回棋篓,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与萧索。
“昱儿,你天资卓绝,有宰辅之才,但你毕竟年少,不知这官场水深。”老夫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随风剧烈摇曳的青竹,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可知,为何历朝历代,皆重科举?因为这是寒门子弟唯一的通天梯!但这梯子,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的,它是被那些世家大族、贪官污吏把控的!县试,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考的是你的真才实学;可到了府试,到了那六朝古都金陵,考的,不仅是文章,更是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谋、背景,甚至是肮脏的银钱交易!”
老夫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地盯着程昱:“当今金陵府知府,名唤赵有良。此人乃是捐班出身,表面上附庸风雅、满腹仁义,实则贪财好贿、贪得无厌!老夫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十二岁连中案首、锋芒毕露的才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无根基,二无靠山。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用黄白之物买通了那赵知府,在考场上刻意给你下绊子。你那文章写得再惊才绝艳,也只会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甚至,他只需随便找个狂悖无礼的由头,便能直接将你黜落,甚至革去你的童生资格,让你永不录用!”
程昱心头猛地一震,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脑海!
江南扬州,距离金陵府不过百余里之遥,水路半日即达。
他那个身在扬州、手眼通天且心狠手辣的首富渣爹程万里,若是知道了他在桃花县考中案首的消息,会坐视他这般顺风顺水地考下去,最终回江南威胁到那私生子的地位吗?
不!绝不可能!
按照那渣爹斩草除根、阴毒狠辣的性子,此刻,只怕那买通赵知府的真金白银,早就装在红木箱子里,送进金陵知府的后院了!
难怪……难怪原书中的男主程文博,科举之路走得那般艰难血腥,后来甚至不惜黑化成奸臣。这第一道催命的死局,原来早已在金陵府的考院深处,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等着他们兄弟二人自投罗网!
程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疯狂翻滚的杀机与寒意。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惊慌,反而从容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恭敬地拿起那封举荐信纳入怀中,随后退后三步,对着严老夫子深深一揖到地,脊背挺得笔直。
“多谢山长提点,山长活命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程昱抬起头,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胆寒的锋利笑意。
“但请山长放心,他赵知府若是公正阅卷,只考经义也就罢了;若他真敢在这天下士子的卷面上做文章,敢收黑钱颠倒黑白,挡我兄弟二人的青云路……”
十二岁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狂傲:
“学生这支笔,不仅能写锦绣文章,亦能做这大越朝的杀人刀。金陵的龙潭虎穴,学生去闯一闯便是。定叫那些贪官污吏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严老夫子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便隐有宰辅气象、杀伐果断的少年,良久,眼眶微热,欣慰且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句匹夫一怒!去吧,金陵的风雨再大,老夫在这青云山上,温好烈酒,等你们兄弟二人的捷报!”
——
两日后,黄历上书:宜远行,宜纳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一辆极其低调却坚固宽敞的乌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程家小院门外。两名腰佩精钢单刀、眼神锐利的精壮镖师跨坐高头大马,神色肃杀地护卫在两侧。
李氏将最后两个亲手去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分别塞进程昱和程文博的怀里。她死死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生怕给儿子招了不吉利。
“去吧。一路上听你兄长的话,莫要惹是生非。”李氏摸了摸程文博的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程昱。
“娘亲保重,儿子定当早日归来。”
兄弟二人齐齐跪在微凉的泥土上,对着李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马鞭扬起发出一声脆响,车轮滚动,碾碎了地上的桃花瓣。
程昱撩起车窗的青色帘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破败小院,和站在晨雾中不舍张望的母亲。随后,他果断地放下了帘子,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尽数敛入眼底,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潭。
“哥。”程文博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厢内骤然降温的肃杀气息,小声唤道。
“文博。”程昱闭着双眼,靠在柔软的蜀锦靠垫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声音冷酷得仿佛换了一个人,“将我这几日教你的那篇《论大越吏治之腐》再默写一遍。记住,这篇策论,不求四平八稳、歌功颂德,但求字字见血、刮骨疗毒。”
程文博心头一凛,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在考前准备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但他却没有多问,立刻从暗格里抽出纸笔,挺直了脊背:“是,兄长!”
马车在官道上滚滚向前,朝着那座繁华似锦却暗藏无尽杀机的六朝古都——金陵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