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来了!知府老爷特意交代要“关照”的那两个桃花县的小崽子!
钱典吏将程昱和程文博的文书并排摊开,故作姿态地将脸凑近了仔细端详,甚至还夸张地拿起了案头的一枚琉璃放大镜。
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面的学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地窃窃私语起来。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钱典吏猛地将手中的文书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着文书上的印鉴,官威十足地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等模糊不清、错漏百出的文书,也敢拿到府衙来蒙混过关!来人,把这两个企图替考作弊的黄口小儿,给我轰出去!”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学子顿时一片哗然,纷纷向后退去,犹如见到了什么瘟神。
科考舞弊,那可是要戴枷游街、甚至流放充军的重罪!
程文博小脸一白,正要上前分辩,却被程昱一把拦在身后。
程昱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双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案几后的钱典吏,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狐狸尾巴,到底还是露出来了。严老夫子果然没有猜错,渣爹的黑钱,已经送到了这金陵府衙的后院!这钱典吏,便是赵知府安排来拦路的第一道暗桩!
“敢问典吏大人,我这文书,究竟错在何处?漏在何处?”程昱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碎玉般清冽,在喧闹的府衙大门前显得格外掷地有声。
钱典吏冷笑连连,胖手指着保结文书上严老夫子的印信处:“错在何处?你眼瞎了不成!这桃花县廪生严嵩的保结大印,左下角缺了一丝红泥,印鉴模糊!大越律例,保结印信不全者,皆视为伪造!还有这祖籍一栏,你这‘扬州府’三个字的墨迹,分明有晕染之嫌!谁知道你是不是隐瞒了商贾贱籍,妄图鱼目混珠!”
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
古代用印,受红泥干湿和纸张材质影响,缺一丝半缕本是极其寻常之事;至于墨迹微晕,更是吹毛求疵。这钱典吏,分明是仗着手中核验文书的特权,要硬生生卡死他们,让他们连考棚的门都进不去!
“印鉴不全便视为伪造?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程昱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那方幽蓝的二维码疯狂旋转,瞬间连接上了大越朝浩如烟海的律法典籍库!
下一瞬,程昱猛地睁开双眼,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钱典吏,朗声厉喝:
“大越朝《科考律》卷三十二,第七条明文规定:‘凡州县生员具结,印信稍有残缺而字迹可辨、且有州县正堂用印画押者,皆准予录入。若有疑议,当场传唤保人,或飞鸽传书州县复核,不得擅自黜落!’”
十二岁少年的声音,犹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字字句句皆砸在周围数百名学子的耳膜上!
“我这份文书,不仅有桃花县廪生严老夫子的保结,更盖有桃花县正堂大老爷的县令官印!印文清晰可辨!”程昱指着那份文书,步步紧逼,气势竟压得那钱典吏喘不过气来,“典吏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不依大越律例行复核之序,仅凭印信边缘的一丝残缺,便要断绝天下士子的科举之路!敢问典吏大人,这大越朝的天下,究竟是当今圣上的天下,还是你钱典吏的一言堂?!”
轰——!
这番引经据典、甚至将《科考律》具体到卷数和条目的绝地反击,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
周围排队的学子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哪能看不出这钱典吏是在故意刁难?原本他们慑于官威不敢出声,此刻被程昱这番大义凛然、搬出朝廷律法的话一激,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这位小师弟说得对!印信略有残缺乃是常情,既然有县令大印,怎可说是伪造?”
“是啊!礼房如此吹毛求疵,难道是不把大越律法放在眼里吗!”
“若皆是如此查验,我等寒窗十年,岂非要冤死在这府衙门前!”
一时间,群情汹涌,数百名学子指指点点,大有要掀了这核验书案的架势。自古法不责众,读书人若是闹起事来,那可是要惊动御史台的!
钱典吏本以为捏死两个没有根基的乡下小子如碾死蚂蚁般简单,谁曾想这十二岁的幼童,竟能将那连许多老秀才都背不全的《科考律》倒背如流!甚至三言两语便煽动了士林公愤!
看着周围愤怒的学子,钱典吏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
“吵什么!吵什么!府衙重地,成何体统!”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府衙内门传来。
一名穿着正七品鹭鸶补子官服的中年官员,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此人正是金陵府衙主管教育的府学教授。
钱典吏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前去,附在教授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神还在程昱身上打转。
那教授眉头微皱,深深地看了程昱一眼。他虽也是赵知府手下的人,但今日之事闹得太大,若是这几百名学子集体罢考闹事,莫说是他,便是赵知府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教授一挥衣袖,打断了学子们的议论,端起官腔道,“本官已查验过,桃花县程昱、程文博,保结文书虽有微瑕,但确实有县令大印背书,准予录入。钱典吏,发给他们入场牌。尔等休要聚众喧哗,速速散去!”
钱典吏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不敢违抗上官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命令,只能恨恨地拿起朱砂笔,在兄弟俩的文书上画了押,扔出两块沉甸甸的铜制入场牌。
“拿着!算你们走运!”钱典吏压低声音,用只有程昱能听到的阴毒语调说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入了考棚,这金陵府的水,深得能淹死你们全家!”
程昱伸手稳稳接住入场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俯身,用同样微不可闻,却透着森冷杀意的声音回敬道:
“那便劳烦钱大人转告赵知府,这金陵府的水再深,我程昱,也会一条路游到底。他若想用我的尸骨填这浑水,便要做好被反噬得满门抄斩的准备!”
说罢,程昱直起身,将入场牌收入袖中,拉着程文博的手,在钱典吏惊恐且怨毒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这龙潭虎穴般的府衙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