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三十六号臭号内。
程昱的脸色因为寒冷而苍白如纸,但他的手腕却稳如磐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前世祖父逼着他悬腕练字的苦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定力。
案头的那叠雪白的考卷上,已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铁画银钩的柳体小楷。
第一场正场,考两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八韵诗。
程昱的笔尖在砚台中轻轻舔了舔,开始写那篇最致命的截搭题的最后两股。
他的破题,比程文博更加刁钻,格局更为宏大!
他在文中写道:“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
这等文章,早已脱离了寻常士子咬文嚼字的酸腐。程昱站在现代人的宏观视角,结合了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思想,将这道题彻底翻案!
你赵有良不是想说这题是讽刺皇上暴政吗?
我程昱偏要说,皇上的“不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公平!是对贪官污吏的严惩不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不仅仅是一篇完美的八股文,更是一篇极具政治素养的“颂圣文”与“表忠折”!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程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的考卷都出现了瞬间的重影。
在这恶臭熏天、寒风刺骨的号房里,高度集中精力推演了一整日,这具十二岁、本就带着旧伤的身体,已逼近了极限。
“第一关,破了。”
程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合上双眼。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在三日后收卷、阅卷之时,才会真正拉开帷幕。
赵有良,程万里,你们的后手,尽管放马过来吧。
三日后,傍晚时分。
当——当——当!
三声悠长的铜锣声在贡院内回荡。
“正场收卷!闲杂人等退避——!”
衙役们举着防雨的油纸伞,提着木箱,挨个号房收取考卷。对于那些没有答完、或者冻得昏死过去的学子,衙役们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出号房,犹如对待死狗一般。
贡院的明伦堂内,灯火通明。
金陵知府赵有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面容阴沉地看着下方堆积如山的考卷。坐在他下首的,是几位被他高薪请来、皆是他的门生故吏的副主考。
“赵大人,桃花县的卷子送来了。”一名心腹书办快步走入堂内,手中捧着一小叠卷子,最上面两份,赫然写着“桃花县童生程昱”、“桃花县童生程文博”的字样。
赵有良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兴奋,他放下茶盏,伸手将那两份卷子抽了出来。
“好,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能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赵有良冷笑着,一把翻开了程昱的卷面。
他早已成竹在胸。那道截搭题是他和京中幕僚反复推敲出来的绝杀局。无论程昱顺着题意写,还是稍有不慎用了重词,他都有十足的把握,以“狂悖”、“谋逆”的罪名,直接将其锁拿入狱!
然而。
当赵有良的目光落在程昱那笔力遒劲的柳体破题上时。
“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
只这一眼,赵有良脸上那得意的冷笑,瞬间僵硬在了嘴角!
他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双手猛地抓紧了卷子,眼珠死死地瞪着纸面,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
赵有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惊恐地发现,这篇洋洋洒洒的八股制义,不仅没有落入他设下的任何一个文字陷阱,反而字字句句都在为当今圣上唱赞歌!更可怕的是,这文章的立意之高、用词之严谨,简直无懈可击!
若是他敢将这篇歌颂“天子雷霆之怒皆是春生之恩”的文章判为“劣等”甚至“谋逆”,一旦此事传到京城,落入那些言官御史的耳中,他赵有良便是大逆不道,是妄图非议君父的乱臣贼子!
那个十二岁的寒门稚子,竟然硬生生地在这必死的杀局里,用这支笔,反向架住了他这个金陵知府的脖子!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下首的副主考见赵有良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赵有良猛地将卷子反扣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惊怒交加的不甘与恐惧。
程万里啊程万里,你究竟生了个什么妖孽?!
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银子,烫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