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招极其漂亮的犀牛望月,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步之外悬挂着的一枚铜钱孔洞!
“好箭法!郡主这手穿云落日,放眼整个江南大营,也是屈指可数了。”
演武场边,首席谋士林不言抚掌轻赞,手中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走上前来。
赵明月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十二岁的少女,虽然身段尚显娇小,但那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英姿,以及眉宇间那股傲视群伦的尊贵之气,却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她随手将硬弓扔给一旁的侍卫,接过林不言递来的温茶,轻抿了一口,挑眉问道:“林先生今日不在前厅帮父王看那些枯燥的军报,跑到这后山来,可是我让你查的那个小案首,有消息了?”
“郡主慧眼如炬。”林不言微微一笑,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与惊叹。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赵明月面前,“这是咱们安插在桃花县的暗线,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探听到的消息。郡主且看。”
赵明月放下茶盏,展开密信。
随着视线的移动,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的慵懒与随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震惊、继而化作浓烈激赏的光芒!
“他推了?!”
赵明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不言,“信上说,他亲自去向他的恩师辞行,并立下誓言,只要八月院试考中秀才,便要停考三年,不入秋闱,不去京城?!”
“正是。”林不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敬服,“暗线传回的原话是,程公子说‘十二岁的秀才是神童,十五岁的进士便是案上肉’。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不愿提前卷入京城的党争旋涡。他要用这三年的时间,游历江南,深研水利农桑,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待到羽翼丰满,再堂堂正正地执棋入局。”
“好!好一个不愿为案上肉,只求做执棋人!”
这大越朝,不知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神童,为了早日功成名就,犹如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京城那个大染缸,最终不仅被磨平了棱角,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这个与她同岁、出身乡野的寒门少年,竟然能在连中双案首、最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硬生生地勒住缰绳!这种面对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的极度克制,这种图谋天下、徐徐图之的深沉帝王心术,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却又热血沸腾!
“林先生,你那一枚同心扣,送得太值了。”赵明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方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傲的笑意,“这等心性,这等城府。只要他不中途陨落,未来的大越朝堂,必有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席之地!我阜南王府,便是做这头潜龙的踏脚石,又何妨!”
林不言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其冷肃:“可是郡主,潜龙虽好,却也危机四伏。咱们在扬州的暗桩传来密报,那程万里已经彻底疯了。他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了江南□□上的刺客组织血衣楼。要在八月程公子赴考的水路上,将其连人带船,斩草除根!”
“血衣楼?”赵明月闻言,原本明艳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极其冷酷的杀机。她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腰间的剑柄,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不输阵前大将的森寒气场。
“区区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竟也敢买凶杀害朝廷的案首!这江南的治安,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赵明月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林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林先生,传我的王府密令!调拨两队燕云暗卫,即刻潜伏至桃花县至金陵的水路沿岸。”
林不言一惊:“郡主可是要派人直接绞杀那群刺客,护送程公子来金陵?”
“不。”
赵明月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十二岁的少女,眼中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残酷与期许:
“温室里养不出能搏击长空的雄鹰。他程昱既然敢谋划天下,若是连几个江湖毛贼的暗杀都躲不过,那他就不配做我赵明月看重的人,更不配接那枚同心扣!”
赵明月重新走回兵器架前,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张冰冷的柘木硬弓,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暗卫在暗中看着。只要程昱不面临必死之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暗卫就绝对不许出手!”
“本郡主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能写出惊世文章、能搭油布补天的小案首,在这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真正杀局中,究竟是会吓得尿裤子,还是能再次给我上演一出绝地反杀的好戏。”
——
七月廿八,距离八月江南院试开考,仅剩不足半月。
桃花县城外,十里清江码头。
秋风初起,江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去。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低调的深青色长衫,负手立于码头之上。他的身旁,程文博紧紧地背着考篮,右手的衣袖微微下垂,遮掩着那台随时可以激发夺命寒芒的袖箭。
在他们身后,八名神情肃杀、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镇远镖师,正有条不紊地将行囊搬上一艘坚固的乌篷客船。
“大少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登船了。”镖头赵铁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眼神中透着一股江湖人独有的警惕。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座渐渐苏醒的桃花县城。
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将不再是考棚里的明枪,而是江面上的暗箭。
“走吧。去金陵。”
十二岁的少年,衣摆在清晨的江风中猎猎作响。他率先迈出脚步,踩着极其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那艘即将驶入修罗场的客船。
蛰伏之前的最后一场生死磨砺,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