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只做我背后的影子,手握暗网,你最多只能成为一个让贪官污吏害怕的刺客首领。但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平阳知县,还有千千万万被逼上绝路的百姓。暗杀,改变不了天下的规则。”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替我杀人的弟弟。我要的,是将来在金銮殿上,我在这边起草变法国策,你站在我的身侧,作为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或是权倾六部的内阁大学士,用你手中的朝廷大权,去将那些反对我们的腐朽世家,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连根拔起!”
“我们要站在阳光下,去重塑这大越朝的法度,这才是真正的权势,这才是男儿该有的大丈夫之志。”
“文博,科举,你必须考!不仅要考,你还要和我一样,用你的文章,去敲开那座最高权力的庙堂大门!”
程文博眼底的阴霾与执拗在这一刻彻底冰消雪融。
他猛地双膝跪地,在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兄长面前,前世首辅,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地叩首。
“兄长教诲,文博如醍醐灌顶!文博知错了。三年后,文博定与兄长同赴秋闱,这朝堂之上,定有文博辅佐兄长,改天换地的一席之地。”
——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场凄冷的秋雨不期而至。
“大少爷,前面有个破庙,雨势太大,咱们今夜怕是得在庙里借宿一宿了。”赶车的赵铁柱在外面大声喊道。
“好。”
程昱兄弟二人下了马车,在镖师的护卫下,快步走进那座连匾额都掉了一半的破旧山神庙。
庙内极其昏暗,四处漏风。但让程昱意外的是,这破庙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不速之客。
在神像下的一堆篝火旁,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形容枯槁,显然是饿了许久,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飞快地写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年轻男子并没有像寻常流民那样惊恐躲避,反而只是淡淡地抬头瞥了程昱等人一眼。
只这一眼,程昱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同寻常。
那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仿佛能将天下财富尽数看穿的算计与精明。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流民那种绝望的死气,反而带着一种虎落平阳却依然傲骨铮铮的狂放。
程昱示意赵铁柱等人收起兵刃,自己则带着程文博,缓步走到火堆旁,自然地席地而坐。
“这位兄台,雨夜相逢即是缘。不知兄台在地上画些什么,竟如此入神?”程昱温声问道。
那年轻男子将手中烤得半生不熟的红薯翻了个面,也不客套,指着地上的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在算,这大越朝的国库,还能撑几年。”
此言一出,站在身后的赵铁柱等镖师顿时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官府听见,可是要杀头的。
程昱却极其从容地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他低下头,仔细看着地上那些常人根本看不懂的数字排列。
有着现代宏观经济学底子的程昱,只看了几眼,心头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地上的,根本不是乱画,而是“物流成本核算”与“区域价格套利模型”。
“江南米价每石一两二钱,走水路至京杭大运河,损耗三成,沿途水闸抽分二成。运至京城,若卖二两,看似翻倍,实则亏本。”那年轻男子拿着树枝点着地上的数字,眼神狂热,“但若是将江南的丝绸运至边关互市,换取草原的战马和皮毛,再走旱路运回中原,这一进一出,利润可达十倍,朝廷若是能放开榷场,改官营为商办,三年内,国库必能充盈。”
这男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切中了封建王朝商业流通的死穴。
他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这天下最敏锐的商业嗅觉与全局物流思维。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能有这种超前眼光的人,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兄台大才。只是,若要实现这等跨区域的商贸帝国,单靠个人的财力,即便是江南首富,也独木难支吧?”程昱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抛出了一个尖锐的现代商业问题。
那年轻男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程昱,仿佛看到了生平唯一的知己。
“相公一语中的,我晏某人当年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想要联合江南十二家丝绸商,建立一个统一的票号’和‘商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男子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咬牙切齿,“可惜,那些老顽固鼠目寸光,不仅出卖了我,还联合官府,查抄了我晏家三代积攒的家业,让我晏廷之,沦落至此!”
晏廷之!
程文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瞳孔剧震,猛地转头看向兄长,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前世,这个名字在大越朝的商界,简直是一个传说。
晏廷之,一代红顶商人,前世曾凭一己之力,掌控了江南大半的盐铁和丝绸命脉,甚至连朝廷打仗的军饷,都要向他借贷。
只是前世,此人桀骜不驯,最终被党争波及,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没想到,今生,他竟然会在这破落的山神庙里,以这般落魄的姿态,遇到了他们兄弟二人。
“晏兄想要建立统一的商队与票号,思路极对,但手段却太老旧了。”
程昱从袖中掏出一支炭笔,在那泥地上,在晏廷之震惊的目光中,画下了一个现代成熟的“企业股份制”与“供应链金融”的架构图。
“你光靠游说,自然无人信你。若是我,我不会去求他们合作。我会成立一家总商号,将其分为一百股。掌柜不出钱,只出谋略和手腕,占三成身股;其余七成银股,向天下招募!”
程昱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犹如敲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商号不仅做买卖,还要建立自己的钱庄,发行银票。利用钱庄吸收的散户存银,去投资垄断源头的矿山、桑园。再雇佣退役军汉建立覆盖全国的镖局,保证物流的绝对安全。”
“从源头产出,到物流运输,再到终端售卖和金融结算,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那些不愿合作的老顽固,在咱们这等庞大、抗风险能力极强的商业巨兽面前,要么臣服,要么,被碾碎。”
啪嗒——!
晏廷之手中的树枝,掉在了泥地上。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青衫少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了,可这少年口中吐出的“身股”、“供应链”、“闭环”,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那可怜的固有认知,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无尽财富的大门。
这哪里是个酸腐秀才?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书生皮囊的财神爷!
晏廷之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破败的衣衫,随后,对着程昱极其郑重地,一揖到地!
“晏某半生狂妄,自诩商道无双。今日听公子一言,方知何为井底之蛙!”晏廷之双目赤红,那是极度兴奋的狂热,“公子胸怀吞吐天下之志,若不弃晏某落魄,晏廷之,愿附骥尾,供公子驱驰。”
程昱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这位未来的大越财神。
“我叫程昱。此去江南西道,接管青山铜铁矿。晏兄若是不嫌弃那深山老林的苦楚,便随我一起。”
“这大越朝的江山,咱们不仅要用笔墨去考,更要用这天下财富,去砸出一个朗朗乾坤!”
——
与此同时,桃花县,程府。
李氏穿着一身干练的暗纹绸缎裙,正坐在花厅里,查看着镇远镖局刚送来的一批账本。
“老夫人,义庄的第一批助学银已经发下去了。县太爷亲自送来了仁义传家的牌匾。”管家恭敬地禀报。
李氏放下账本,看着那块高悬于厅堂之上的金字牌匾,原本总是带着哀愁的眼角,此刻却透出了一股当家主母独有的威严与从容。
“告诉下面的人,义庄的事,必须亲力亲为,绝不可有半点贪墨。大少爷和二少爷在外游历、备考,咱们在家里,必须替他们守好这后院,把这名声,立得比铁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