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侧，密密麻麻地站着三十名与他年纪相仿、浑身是泥却眼神凶狠的半大少年。这些，全都是他这一个月来，从流民堆里、乞丐窝里，甚至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

“站直了！”

程文博冷喝一声，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前世统御锦衣卫时那种令人胆寒的森冷杀气。

三十名少年立刻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他们还要小、却已经杀狼如杀鸡的主子。

“我知道，你们以前是乞丐，是野狗，是被人踩在烂泥里的贱命。”

程文博负手而立，踱步在这些少年面前，眼神如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但从你们吃下我给的那个白面馒头开始，你们就不再是人。你们，是我程文博的影。”

“影，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痛觉。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潜伏在那些高官显贵的床榻下，青楼楚馆的横梁上，乃至街头巷尾的茶棚里。”

程文博猛地转身：“我哥哥要在阳光下做名垂青史的权臣，那这暗地里的所有脏活累活，这大越朝官员的所有把柄与秘辛，就全都要掌握在我们听风阁的手里！”

他走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少年面前，将那把锋利的短剑“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今日的训练，是一炷香内，杀光这峡谷里的狼群。活下来的，赐姓‘程’，做听风阁的第一代天字号暗探。死在里面的，就当花肥。去！”

没有惨叫，没有犹豫。三十名孤儿犹如三十头真正饥饿的野兽，捡起地上的粗糙兵刃，红着眼睛冲入了幽暗的峡谷深处。

程文博站在崖石上，看着下方那残酷的生死试炼。

他知道哥哥不愿他走纯粹的杀戮之道。所以，他建立的听风阁，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刺客组织，而是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

他要用这三年的时间，将听风阁的暗探，安插进江南的每一个州府，甚至渗透进京城的六部。

“哥，你护着天下苍生。我，只护着你。”

前世权臣，在心底默默地立下了他此生最决绝的誓言。

——

光阴犹如白驹过隙，冬雪初融，又是一年春好时。

大越朝的心脏，波谲云诡的京城。

紫禁城外，工部衙门的偏殿内，气氛压抑凝重。

“郡主殿下，此举万万不可！”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工部右侍郎，满脸涨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案几上的一份图纸，痛心疾首地说道，“兵器铸造，乃是国之重器，历来由我工部虞衡清吏司统一督办，殿下虽贵为阜南王府千金，但终究是……是女流之辈，岂能跨过六部，私自在西山设立独立的军器局？这若传出去，文武百官定要弹劾王爷牝鸡司晨、干预朝政！”

这老古板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女子毫不掩饰的轻视与鄙夷。在他眼里，赵明月就算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到了年纪就该嫁人相夫教子的女人，哪里懂什么兵器国政？

砰——

一声刺耳的脆响！

赵明月连看都没看那工部侍郎一眼，她随意地一抬手，将一把刚刚从工部武库中抽调出来的百炼钢刀，狠狠地砸在了那侍郎的脚边。

那把号称精钢锻造的军刀，在接触到大理石地面的瞬间，竟犹如脆骨般，直接断成了可笑的三截！断口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掺杂的劣质生铁渣子！

整个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侍郎脸上的涨红瞬间退去，化作了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

“这……这只是个别工匠偷工减料，下官立刻彻查……”

“彻查？”

赵明月缓缓站起身，她穿着一袭威严的紫黑色大科绫罗宫装。她步履从容地走到那断裂的兵器前，那双剪水秋瞳中，爆发出了一股让人肝胆俱裂的铁血杀机。

“本郡主在北疆巡视时，亲眼看着我大越的边防将士，拿着这种一砍就断的废铁，被北蛮子的弯刀砍下了头颅，你们这群舒舒服服坐在京城里喝茶的酸腐男人，不仅贪墨了修河的钱，连将士保命的兵器钱也敢贪！”

赵明月一步步逼近那工部侍郎：“女流之辈？本郡主这女流之辈，三岁能开一石弓，七岁敢随父王上战场杀敌，而你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须眉男儿，却只会在这庙堂之上，蝇营狗苟，中饱私囊！”

“这军器局，本郡主建定了，经费不需要你们工部出一文钱，全由我阜南王府一力承担，不仅如此，所需的铜铁矿石，本郡主也绝不用你们工部那些掺了泥沙的官矿！”

赵明月猛地一挥衣袖，大红色的披风犹如一面燃烧的战旗，在偏殿内烈烈作响。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彻底粉碎了那工部侍郎的最后一点可笑尊严。

“你若是不服，大可去金銮殿上撞柱子弹劾，本郡主倒要看看，当今圣上，是信你们这些用废铁糊弄军情的腐儒，还是信我阜南王府手里那柄百战不殆的长枪！”

说罢，赵明月看都不看那瘫软在地的侍郎，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偏殿。

殿外，阳光明媚。

林不言恭敬地等候在汉白玉石阶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从江南西道传来的飞鸽密信。

“郡主，程公子来信了。”林不言双手将密信呈上。

赵明月接过信笺，她与程昱虽然远隔数千里，却始终保持着隐秘的书信往来。

她展开信纸，那凌厉老辣的柳体字跃然纸上：

“青山矿脉已清，高炉已立，精铁出炉。江南西道荒田尽化良田，十万流民皆有所依。听闻郡主于西山设军器局，昱已遣商队，携极品精钢三万斤，经水路秘密北上。愿为郡主手中利刃，斩破京城腐木陈规。待昱加冠，必入京城，赴明月之约。

赵明月看着信纸末尾那个深沉的“昱”字。

“好一个斩破腐木陈规的利刃。”

赵明月小心翼翼地将信笺贴身收好，抬头看向江南的方向。

“程昱，本郡主的军器局已经立好规矩了。这大越朝的天下，我已经替你掀开了一角。剩下的，就看你这名满天下的小三元，如何在这三年后的秋闱考场上，大杀四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