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院试的拥挤与喧嚣,秋闱的入场显得格外庄肃与森严。两广总督亲自挂帅担任主考,江南巡抚监临,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贡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程昱提着考篮,脚步从容地随着人流,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命运分水岭的龙门。
经过严苛的搜检脱衣、搜查考具后,程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天字九号。
这是一个位置极佳的考棚,坐北朝南,避风向阳。当程昱推开号房那扇粗糙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两块简陋的木板。
但现在的他,心境早已不复当年的隐忍与蛰伏。
他放下考篮,盘腿端坐于木板之上。
闭上双眼,这三年间在江南西道所见所闻的种种人间疾苦、矿井下的九死一生、流民营里的饿殍遍野,犹如一幅幅鲜血淋漓的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大越朝病了,病入膏肓。
高居庙堂的官员们在争夺着党争的红利,而在最底层,百姓却因为沉重的赋税和土地兼并,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自诩清流的江南世家,口中吟诵着圣贤之书,背地里却做着圈占良田、放高利贷的蝇营狗苟之事。
笃、笃、笃——
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差役们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在狭长的考巷中依次巡示。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本义和策论。
程昱睁开双眼,目光如炬,直视那块木牌。
考题映入眼帘: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论国之长治久安,在乎藏富于民,抑或强本弱枝?
这是一道极其宏大且切中时弊的论述题。
两广总督出这道题,显然是察觉到了大越朝如今贫富悬殊、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的致命危机。若答“藏富于民”,便容易流于空谈,被主考官认为是不懂实政的酸儒;若答“强本弱枝”,又极易被扣上“与民争利、施行暴政”的帽子。
在这个进退维谷的死局中,周围号房里的不少江南士子,已经开始抓耳挠腮,冷汗涔涔。他们既不敢得罪朝廷,又不敢得罪背后的江南世家,只能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那些模棱两可、中庸求稳的废话。
然而,端坐于天字九号房内的程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中庸?求稳?
他蛰伏三年,在泥泞中摸爬滚打,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与钢铁长城,不是为了在这考场上写一篇两头讨好的四平八稳之作的。
程昱提起那支紫毫笔,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悬空,饱蘸浓墨。
脑海中,现代宏观经济学的财富分配理论、王安石变法的利弊得失,以及张居正一条鞭法的精髓,与他这三年在江南西道的实地考量,完美地熔铸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思想丰碑!
他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极其厚重、宛如刀刻斧凿般的破题:
“破题:治国之道,非在寡与不均之辩,而在拔一毛以利天下,还是竭泽而渔以充私囊。权贵兼并田亩而免赋,致使国弱而民贫;唯有清丈土地,废除特权,摊丁入亩,方能国富而民安。”
疯了!
若是此刻有副考官站在程昱的背后,定会惊骇得昏死过去。
这哪里是在做文章?这分明是一封字字见血、指着满朝文武和江南世家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战斗檄文。
他竟然敢在这至高无上的秋闱考卷上,公然提出“废除士族免赋特权”、“摊丁入亩”这等足以让天下既得利益者掀翻桌子的狂妄之策。
但程昱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思如泉涌,字字珠玑,句句惊雷。
他不仅剖析了弊端,更给出了极其详尽、可行性极高的实操方案。如何建立新的税收体系,如何利用矿山商道反哺农桑,如何用重典惩治那些兼并良田的豪门大户。
他写到了流民的眼泪,写到了边关将士折断的兵刃,更写到了那即将倾覆的大厦。
秋风穿堂而过,吹拂着少年那月白色的衣襟。他伏案奋笔疾书,那清冷俊朗的侧脸在昏暗的考棚中,犹如一尊散发着熠熠神辉的玉雕。
他在这方寸之间的考棚里,挥洒着积蓄了三年的经世之才。他不仅是在为自己铺就那条青云路,更是在践行他在江南西道的泥田里,许下的那个要为天下苍生、要为京城那个苦苦支撑的女孩,荡平这世间浊气的惊天宏愿。
三日后,初场交卷。
又过了六日,二场、三场尽数考毕。
八月十七,贡院上空的号炮再次响起。
八千名形容枯槁、犹如在地狱中煎熬了九日九夜的江南才子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龙门。
程昱依然是那一身素净的青衫,衣角未染半点尘埃。他提着空空的考篮,迎着天际那轮初升的朝阳,大步跨出了高高的门槛。
考棚外的长街上,程文博牵着那匹照夜玉狮子,早已静候多时。
“哥,辛苦了。”程文博递过一方丝帕。
程昱接过丝帕,随意地擦了擦手,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首看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无数读书人野心与绝望的江南贡院,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狂傲。
“文博,传信给晏廷之。让他准备好银两和快马。”
程昱猛地一扬马鞭,那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穿云裂帛的长嘶,四蹄腾空,朝着金陵城中最繁华的驿站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八月廿五放榜之日,咱们拿下这江南解元。便立刻北上入京,去赴郡主殿下的,中秋之约!”
疾风在耳畔呼啸,少年的青衫在风中猎猎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