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鼎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太子贪婪无度，三皇子阴险狡诈，他们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手里的军器局和为父手里的三十万大军。他们想将你锁在东宫的红墙绿瓦里，去给他们生儿育女，去给他们做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赵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犹如寒星般坚定：“爹爹这一生，为大越流过血，问心无愧。若是这皇权非要逼迫我的女儿跳火坑，那爹爹这身王爷的紫袍，不穿也罢，这三十万兵权，不要也罢！”

“明月，你记住。”赵鼎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地说道，“如果不喜欢，爹爹想办法。大不了，爹爹辞官交印，带你回封地，天大地大，爹爹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你周全。”

这是一个父亲，在面对皇权压迫时，为了女儿能做出的最深沉、最彻底的牺牲。

赵明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水汽。在这个被偏见与礼教充斥的世道里，父亲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是她能够长成今日这般傲骨铮铮的全部底气。

但她没有哭，而是极其克制地退后一步，对着父亲深深地拜了下去。

“爹爹的舐犊之恩，女儿粉身碎骨难报。”赵明月抬起头，那张明艳的容颜上，透着一股历经朝堂风雨淬炼后的清明与从容，“但爹爹，交出兵权，辞官归隐，并非破局之法。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一旦手中没了刀，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爹爹若退，不仅护不住女儿，连带阜南王府上下数百口，甚至北疆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都会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赵鼎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凶险，只是爱女心切，让他乱了方寸：“可是明月，若不退，抗旨拒婚，便是滔天大罪……”

“女儿绝不退，也绝不嫁。”

赵明月的眼神极其坚定，仿佛能看穿这紫禁城的重重迷雾：“爹爹，逃避打不破这世道的偏见，唯有手握重权，站在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才能重新制定这世道的规矩。”

她走到父亲身侧，轻声道：“皇上想赐婚，无非是想兵不血刃地吞掉军器局。女儿已下令，让西山军器局日夜赶工，锻造出一批足以武装整个金吾卫的神兵利器。待到中秋大宴，女儿会亲自将这批兵器献于御前。我要用这无上的军功，去堵住悠悠众口，去换一个婚姻自主的恩典。”

“可是，仅仅如此，皇上会善罢甘休吗？”赵鼎依旧忧心忡忡。

赵明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江南。

“爹爹放心，这盘棋，女儿并非孤军奋战。”赵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信赖，“女儿在等一阵风。”

在等一个人。

赵鼎看着女儿那明亮如星的眼眸，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他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重新将手放在女儿的头顶，轻轻抚摸着。

“好。既然我儿心中已有丘壑，爹爹便在你的身后，替你撑着这半边天。谁若敢动你，必先踏过我赵鼎的尸身。”

王府的演武场上，父女二人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挺拔。

——

光阴犹如指间沙，悄无声息间，便到了八月廿五。

江南秋闱，放榜之日。

金陵城贡院前的那面巨大八字墙下，早已被数万名士子与看榜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嚣震天，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贡院大门，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鹿鸣榜。

而此刻，在城南那处幽静的宅院内。

程昱依然端坐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手捧一卷《大越刑律》，神色平和，似乎外面那足以让人疯狂的放榜盛况，与他毫无瓜葛。

程文博坐在下首，正在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新茶。

铛——

洪亮的铜锣声，自长街的尽头遥遥传来，穿透了重重院墙，清晰地落入兄弟二人的耳中。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如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捷报——！金陵府捷报——！”

报子那拖长了调子、沙哑却透着极度亢奋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巷弄里炸响。

“恭贺桃花县程讳昱老爷，高中丙辰科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

随着这声震天动地的通传，宅院紧闭的黑漆木门被门房激动地拉开。几名身穿红衣的报子翻身下马，捧着大红烫金的捷报，喜气洋洋地冲进了前院。

程文博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身看向依旧端坐于榻上的兄长。他那张素来冷峻的小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由衷的、敬服的笑意。

“哥，你做到了。”

十二岁小三元，十五岁江南解元。这等旷古烁今的科举神话，终于在这金陵城的秋风中，彻底落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程昱缓缓合上手中的律法书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扇木窗，让清冷的秋风灌入室内，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襟。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中，没有狂喜，没有骄纵，只有一种积蓄了三年、终于要彻底爆发的深沉与冷锐。

“江南事了。”

程昱抬起头，目光越过金陵城的重重屋脊，直指北方那座波谲云诡的帝都。

“文博，传信给晏廷之与听风阁。收拾行囊。”

“明日一早，我们北上，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