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三皇子,不过是想要将她囚禁在后宅,将王府的势力蚕食殆尽。
前世那场大婚之日,漫天飞雪。
程文博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傲骨铮铮的女孩,并没有穿上大红的喜服。她披着一身缟素的白银软甲,在王府的祠堂前,亲手烧毁了军器局所有的兵器图纸。
随后,她没有踏上花轿,而是带着仅剩的三百铁甲王府府兵,一人一骑,如同一道绝望却璀璨的白色闪电,强行冲开了京城的九门,迎着漫天的暴风雪,一路向北,去赴那场必死的疆场之局。
她至死,都没有向这腐朽的皇权低头。
她死在了北疆的城墙上,万箭穿心。那些箭矢,有鞑靼人的,亦有大越朝自己人暗中射出的冷箭。鲜血染红了白甲,那双不屈的眼眸,至死都在怒视着京城的方向。
那一幕,成了前世已经踏入朝堂、初露锋芒的程文博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他敬重那个女子的风骨,却恨自己当时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呼——”
程文博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从前世那令人窒息的血色记忆中挣脱出来。他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将这个凄惨的结局告诉兄长。
因为他知道,兄长看似清冷,实则骨子里有着比任何人都要炽烈的守护之火。若是让兄长知道,他所引为知己的女子,前世曾受过那等屈辱与惨烈,兄长定会乱了方寸,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提前掀翻这棋盘。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闱在即,兄长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去在这科考场上,堂堂正正地拿下那块足以立足朝堂的敲门砖。
“明月郡主……”程文博望着王府的方向,眼底的痛楚逐渐化作冰冷的杀机,在心底默默地立下了誓言。
“前世你孤立无援,血染白甲。今生,有我兄长这轮烈日当空,有我听风阁三千暗探隐于黑夜。这京城的狗官,谁敢再逼你半分,我程文博便先一步,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夜风愈发凄厉,少年的身影在观星楼上一闪而逝,重新融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暗夜之中。
——
次日清晨,长街上铺满了薄薄的白霜。
国子监,坐落于京城内城的东北角,乃是大越朝最高学府。红墙黄瓦,古柏森森,透着一股积淀了数百年的浓厚书卷气。
程昱乘坐着一辆毫无标志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国子监那座巍峨的集贤门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国子监监生统一的青色圆领襕衫,手中提着一个素净的书箱。没有长随,没有随从,便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外省寒门举子。
递交了解元文书与荐信后,程昱顺利地踏入了这座名义上的清流圣地。
明伦堂外,钟声悠扬。三三两两的监生、举子们正聚在廊下,高谈阔论。
“听闻此次春闱,皇上有意点左相的得意门生、礼部侍郎顾大人为主考。若真如此,这文章的破题,怕是要偏向义理深究了。”
“兄台所言极是。我等这几日当多揣摩揣摩顾大人的文风。只是不知,那名震江南的小三元程昱,此次入京,又会写出何等狂悖的文章?”
几个京城本地的世家举子围在一起,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与不屑。
“哼,江南文风历来浮华。他一个十五岁的黄毛小子,在地方上借着苏学政的青眼出出风头也就罢了。到了这京城,春闱考场上汇聚的乃是全天下的英才,哪里还有他一个寒门子弟撒野的份儿!”
程昱提着书箱,面无表情地从这群人身旁走过。那清冷孤高的气场,让原本喧闹的几个举子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却并未认出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少年,便是他们口中那位名震江南的活阎王。
夏虫不可语冰。
程昱没有将片刻的目光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走向了位于国子监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辟雍藏书阁。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雕花画栋,只有一排排高耸入屋顶的巨大红木书架。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竹简、册页与大越朝历代户部、工部、兵部的屯田志与山川图谱。
那些整日只知空谈心性理学的监生们,觉得这些记载着钱粮水利、民间疾苦的卷宗枯燥乏味,粗鄙不堪,鲜少踏足此地。
然而,在程昱眼中,这满阁落满灰尘的故纸堆,却是比任何黄金白银都要珍贵的无价之宝。这是支撑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真正骨架,也是那病入膏肓的王朝,最真实的脉案。
程昱放下书箱,随手拿起一块抹布,将靠窗的一张书案擦拭干净。
他抽出一卷《嘉和十年黄淮水患赈济实录》,借着窗外清冷的日光,静静地翻阅起来。
少年青衫如洗,在这个被天下读书人遗忘的角落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片土地的苦难与真相。
风从窗外吹入,翻动着案头的泛黄纸页。
京城的蛰伏,在这枯燥却厚重的书香中,沉稳而坚定地拉开了序幕。距离那场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春闱大考,已不足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