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主事握着笔的手一顿，脸色变幻莫测。他明白了，这位晏掌柜要的不是利息，而是他的把柄，以及礼部内部的春闱机密。

可看着眼前那能保住他身家性命的五千两银票，卢主事一咬牙，大笔一挥，在那借条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晏掌柜既然想听，卢某便直言了。”卢主事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才凑近道，“左相大人有意打压那些喜欢针砭时弊、妄谈实政的举子。此次春闱，他已暗中授意出题的几位大儒，无论是首场的四书文，还是后两场的策论，皆要以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为宗。若有考生敢在卷面上大谈钱粮兵甲等俗务，一律按文风不端黜落！”

晏廷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条，将银票推给卢主事：“卢大人果然爽快。这银子，您拿好。”

待到卢主事感恩戴德、做贼心虚地从当铺后门离开后。

内堂那扇雕花屏风后，程文博缓步踱出，手中把玩着一柄带鞘的短刃，望着卢主事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冷酷的嗤笑。

“左相这帮老酸腐，果然还是玩这种指鹿为马的把戏。”程文博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借条弹了弹，眼中满是算计的幽光，“他们怕我哥那等通晓实务的惊世之才脱颖而出，便想用理学的牌坊，把科举变成一潭死水。”

“公子那边如何应对？”晏廷之皱眉问道，“若是考官铁了心要压制实干之才，公子在国子监查阅的那些屯田水利之策，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程文博将借条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第一场初雪，那张稚嫩却深沉的脸庞上，浮现出对兄长绝对的信服。

“晏大哥多虑了，我哥的城府，岂是那帮腐儒能揣测的。他们想玩理学，我哥便能用理学的刀，劈开他们的伪善。”程文博冷声道，“这卢主事只是咱们安插在礼部的一枚闲棋。京察在即，晏大哥，放长线钓大鱼，我要你在过年前，把这京城六部的中低层官员，用这借条，给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

“听风阁的暗探，会配合你的钱庄，让他们除了听命于咱们，再无第二条活路！”

风雪夜，这座隐藏在南城市井中的汇通当铺，正以一种隐秘且恐怖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绞杀着大越帝都的百官命脉。

——

同夜，西山军器局。

这是京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如扯絮般落下，却在靠近军器局那巨大的锻造炉时，被炽热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缕缕白雾。

火光冲天，铁锤敲击铁砧的巨响震耳欲聋。

赵明月未披大氅，仅穿了一身利落的束袖玄色武服。她站在高高的栈桥上，望着下方那红彤彤的铁水。

“郡主，江南西道送来的那三万斤精钢，果真是天下无双的神物！”

军器局的首席大匠师满脸污黑，却激动得手舞足蹈，捧着一把刚刚锻造开锋的长刀跑上栈桥。

“这钢材没有半点杂质，锻打出来的刀剑，韧性与锋利度比咱们工部以前用的官铁，强了不止十倍！有了这批精钢，咱们一个月内，就能为金吾卫打造出一万柄绝世横刀！”

赵明月接过那柄长刀。刀身寒光凛冽，倒映着她清冷的眼眸。她屈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龙吟清越激昂。

“传令下去，日夜赶工，不得有误。”赵明月将长刀还给匠师，声音沉稳有力，“重赏所有炉工。”

匠师欢天喜地地退下。

林不言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走上栈桥，将一个极其精致的小紫檀木盒呈递到赵明月面前。

“郡主，汇通茶楼那边刚刚送来的。说是今年的新茶，请王府品鉴。”林不言深知这小盒中装的是什么，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敬重。

赵明月接过木盒，退到一处避风的阁楼内。

挑开木盒的搭扣，里面并没有茶叶，而是静静地躺着几张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羊皮纸。

赵明月展开羊皮纸，借着阁楼里的烛火定睛一看。

那是一份详尽的水力锻锤设计图谱。图上细致地标注了如何利用西山脚下的水流落差，建造水车，带动重达千斤的铁锤进行自动化锻打。

在这个全靠人力挥舞铁锤的时代，这份图纸的价值，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的战力。

在图纸的最后一页，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闻京中风雪骤至，炉火虽旺，人力有穷。此图乃闲时所绘，借水之势，可省百人工。岁寒，添衣。”

没有绵绵的情话，没有华丽的辞藻。

他送给她的，永远是最极致的实用，是最能助她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的利器。一句“添衣”，藏在冷硬的钢铁图纸之后，却比这世间任何缠绵的诗词，都要来得滚烫。

赵明月凝视着那两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墨迹，眼底的冷冽一点点融化，化作了一抹明艳的笑意。

她失笑抬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那雪花落在紫禁城的红墙上，落在千家万户的屋檐上。

“程昱啊程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