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
寒冬的料峭尚未完全褪去,初春的夹雪冷风如刀锋般刮过空旷的太和殿广场。虽已是惊蛰时节,然这九重宫阙之内的霜寒,却远比节气来得更为绵长刺骨。
文渊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瑞脑销金兽中吐出袅袅沉香。
宁王李暄端坐于紫檀雕龙大案之后,一袭石青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少年下颌的线条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冷硬得宛如西山采下的寒玉。他手持一柄朱笔,目光犹如鹰隼般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快速扫过,周身萦绕的威压,压得下首站立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谬。”
李暄冷笑一声,将一本烫金的折子随手掷在御案边缘,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户部这群酒囊饭袋,江南春汛尚未见端倪,他们便急吼吼地拟了这份折子,要从太仓调拨六十万两白银去修缮两淮的堤坝。”李暄抬起眼眸,幽深的黑瞳中满是讥诮与森寒,“去年秋收,两淮盐政刚上报了丰收盈余,地方府库充盈。如今不过下了一场春雪,堤坝便要溃了?这六十万两,究竟是修河堤,还是修他们自家后院的私宅?!”
下首的户部尚书闻言,双腿一软,当即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官服的内里。
“殿、殿下明鉴……”户部尚书声音发颤,支支吾吾道,“两淮堤坝年久失修,这六十万两乃是工部核算过的……”
“工部核算?”李暄眉宇间戾气顿生,猛地站起身来,将那本折子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脸上,“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不成!来人!”
殿外值守的带刀侍卫应声而入,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
“将这尸位素餐的狗东西剥去官服,打入诏狱!着刑部与都察院即刻派人下两淮,去查查这几年修河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但凡查出贪墨者,无论官居几品,一律抄家问斩,绝不姑息!”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伴随着户部尚书凄厉的求饶声,人已被侍卫拖了出去。
文渊阁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剩余的几位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冷汗涔涔,只觉这位宁王殿下行事之狠辣、手腕之铁血,比当年的左相裴渊还要令人胆寒。
待群臣战战兢兢地退下,李暄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深知,这朝堂上的水深不可测。
裴渊虽死,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来经营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这户部尚书表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安插在钱粮重地的暗桩。今日他寻了个由头将其拔除,便等同于公然向东宫宣战。
但那又如何?
李暄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冷宫雪地里任人践踏的贱命皇子。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如饮鸩止渴,再难戒断。
不仅是这内阁的话语权,他还要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谁挡了他的路,谁便得死。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青衫、在翰林院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身影。
程昱。
这半年多来,程昱犹如一个真正的纯臣,日日在典籍库中修编国史,对朝堂上的党争视若无睹。即便是他几次三番地试探拉拢,也皆被其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挡了回来。
“你究竟想要什么……”李暄低声呢喃,眼底的猜忌如毒蛇般蜿蜒。他不信这世上有无欲无求之人,程昱越是表现得淡泊名利,他便越觉得此人心机深沉如海,难以掌控。
——
夜幕降临,东宫。
相比于文渊阁的冷肃,太子的东宫金碧辉煌,奢靡无度。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美姬舞女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暗香浮动。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的太子李泽,此刻却面沉如水,全无半点赏舞的兴致。
啪——
名贵的汝窑茶盏被太子狠狠摔碎在金砖上,瓷片飞溅,吓得大殿中央的舞女们花容失色,纷纷跪地请罪。
“都给孤滚出去!”李泽怒不可遏地咆哮。
待大殿清空,李泽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谋士,咬牙切齿道:“户部尚书今日被老九寻了个由头直接下狱了!那可是孤费了三年心血才安插进去的钱袋子!老九这分明是在向孤亮刀子!父皇也是老糊涂了,竟任由他一个冷宫出来的贱种在内阁里这般翻云覆雨!”
谋士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进言:“殿下息怒,宁王如今圣眷正浓,又借着彻查裴党之名,在朝中树立了铁面无私的威望,此时与他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孤的头上拉屎?!”李泽气急败坏。
“自然不能。”谋士眼中闪过一抹阴毒的算计,“殿下,再过半月,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大考。这科举抡才,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今年因裴相倒台,科考的规矩大改,皇上特命宁王为主考官,以彰显恩宠。”
“那又如何?”太子皱眉。
“殿下试想,若是在这抡才大典上,爆出了震惊天下的科场舞弊案呢?”谋士阴恻恻地笑了,“历朝历代,科场舞弊皆是杀头的大罪。若有考题提前泄露,且那泄题的源头,直指宁王的心腹官员……届时,天下学子群情激愤,皇上便是再宠爱宁王,也定会迫于清流的压力,治他一个失察乃至包庇之罪!这内阁的位子,他还坐得稳吗?”
李泽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狂喜:“好计策!只要春闱出了乱子,老九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去,立刻安排人在礼部暗中打点,务必要将今年的策论考题偷出来,卖给几个出身世家、又与老九走得近的举子。孤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威望,毁于一旦!”
——
城南,深巷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