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你个混蛋……老子他妈……呃、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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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说半点不困那是假话,可谢枢即便被困意席卷了神识,意志中却始终绷着一根绳,拽着他不让坠入梦境的深渊。
他是谁?
他是一流学府的新生谢殊——现在是天镜司暗卫、统领谢兰玉的胞弟谢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原主便是前世的自己,两幅容颜一模一样,命运却天差地别:十八岁的谢殊满怀希望踏进大学校园;而十八岁的谢枢却是气息奄奄无力回天。
是谁杀了他?
他这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侥幸躲过一劫,背后主谋会对此袖手旁观吗?
谢枢不知道,他两眼一闭一睁便躺在了天镜司的床上,错过了目睹事发现场的机会,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无法求证答案。
更不要说原主遭遇重创后记忆混乱,诸多往事还是旁敲侧击从谢兰玉贺遵乔顾等人口中得知的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在脑海里默默细数,半年以来任务中其实也牺牲了不少同伴了。
虽说他未必叫得上来这些人的姓名,但毕竟是一副活生生的血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眼前,面对坟墓时谢枢做不到无动于衷。
夜静更阑时,谢枢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自己是不是和这些人一样,也死期将至了?
真要死的话,能不能豪迈些、宏大些?至少留他一个发表豪言壮语的机会罢?
谢枢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编织着独属于自己的宏伟遗言,耳畔却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一道声音。
……又来了,原主模糊不清的记忆。
太阳穴鼓鼓直跳,这人声时远时近,显然这段记忆距离当下已有一段岁月,个别字句甚至业已被流年侵吞抹杀掉了。
“此行凶险难测,师父只求你能坚守本心,莫要轻易被人引入歧途。”
……师父?
谢枢意识到这涉及身上隐秘,立刻聚精会神地试图凝结出“师父”的具体模样来。
可惜脑中画面却如同水波浸染,色块混乱不堪,谢枢只远远瞧见一抹风雅孤寂的背影,和一片傲雪凌霜的寒梅。
再近些,也只能依稀分辨出这人长发束冠,两条宝蓝发带随风飘舞。
“师父”身侧似乎还站着个身量相近的男人,如苍松翠柏挺拔萧肃,只是同样也背对着谢枢看不清真容。
与谆谆教诲不同,他却是劝道:“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有朝一日小枢他找到自己的路了,他想走的时候,你也就放他走罢。”
梅园里一瞬沉寂,良久后那风姿潇然的青年才道:“好,我答应你,也答应小枢。”
“师父——”
渺远回忆中年幼的自己试图奔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衫诉说些什么,可一切骤然如同风吹雪散,空茫无痕无处寻觅。
谢枢一个激灵骤然回神,秋风凛凛寒意透骨,他在无边萧索中被前尘旧梦蒙住了眼。
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和持刀而立的萧驷四目相对。
谢枢下意识地遮掩住了唇瓣,警惕打量着周遭。
……他,已经暗中揣摩端详自己良久了?
谢枢强压下心中惴惴敛衣起身:“看什么?”
萧驷道:“叫你不起,自然是怕你死在船上。”
这白衣鬼魅比昨夜里瞧上去更加温润尔雅,真真贴合了正人君子四字,可他越是柔和,谢枢心里便越是不安,担忧自己入梦时是否无意识地呢喃了什么,才引来人侧耳谛听。
“别紧张,”萧驷甚至温和地伸手摸了摸谢枢的发顶,犹如兄长关照着年幼弟弟,“你这些年啊,也真是不容易。”
谢枢收紧五指,业已摩挲到了袖口暗藏的刀片,只要萧驷再近须臾他就能——
萧驷轻柔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人还是做不得亏心事,你瞧,这不就自己给自己魇着了?”
谢枢咽喉干哑,涩声道:“萧小将军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萧驷置若罔闻,只锁定住了谢枢的眼神不许他躲闪:“你在梦中可比你清醒着的时候要诚实得多啊。”
谢枢呼吸一滞,心脏随之骤停。
萧驷要的正是他神思错乱,因此刻意挑了刚刚苏醒的时刻问话,他凑近谢枢耳畔低语道:“你放心,既然你夸了我是正人君子,那么这位君子一定替你保密。”
谢枢斜睨了他一眼,似是嗔怪:“萧小将军听岔了吧,我这个人可没有说梦话的嗜好。”
萧驷大约是觉得他上了套,唇角轻轻勾了勾:“我可没提梦话两字,这是你自己说的。”
谢枢轻嗤一声,不以为然。
幕后主使真容他都无缘得见,又怎么可能得知身份姓名?
谢枢推开萧驷手掌缓缓起身:“金陵已到,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小人便不奉陪到底了。”
萧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别急着走啊,万一今日你主子脾气不好,叫你一去不回了,可怎么办?”
谢枢站定少顷,坦然回头冲他笑道:“那就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