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下意识退后半步,不曾想贺遵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我从前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枢嗐了声:“我早就忘了,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兄弟。”
“对,你说的没错,咱们都是一家兄弟,”贺遵道,“所以我想清楚了,从前是我做的不妥,希望从今往后,你我能精诚合作。”
“精诚谈不上,贺师兄你也知道,我就那点本事,但一定全力以赴。”谢枢笑说。
随后他又跟着劝了几句,总归是叫贺遵放心,他绝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另外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休息。
谢枢躺回那条狭窄缝隙,心说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要他和权势扯上了那么点微妙的联系,身边就一溜烟地全成了好人。
不过他也没说违心的话,他的确无意追究过往种种,并非是源于无底线的大度从容,而是不想暴露太多。
谢枢暗自叹气,心说他要真是常德义安排的人反而还好办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子一旦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饶他一命。但他若真是常德义的人,看常公公这架势,起码能拦下来宣琏的屠刀吧。
这一觉睡得谢枢极不安稳,他心里还压着闻允的事,却又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翌日一早,他只能怀着一颗惴惴的心跨进了悬镜阁的门。
闻允的悬镜阁十分洁净,是被人翻箱倒柜一番后都徒劳无获的那种洁净,谢枢到时正见他在加盖公章。
“坐吧。”
谢枢谨慎地问:“他们也来查了大人?”
“当然,”闻允将整理好的公文放在一侧,神色如常,“放心,他们查不出来什么东西,我这里连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谢枢欲言又止。
他若没想错,昨日闻允对阿春的话明明是贿赂巴结常德义的意思吧?
而且,看闻允这般从容不迫,谢枢推测类似的情形此前一定上演过许多次了。
闻允一向洁身自好,连日常衣着都是朴素为主,这样的人哪来的钱财去讨好权宦?
或者,闻允只是作秀,他和大齐官场上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并无不同,是自己被蒙在鼓里。
谢枢目光悄然挪移,注意到了闻允被磨得泛白的袖口。
……这会是弄虚作假么?
“谢枢,常公公对你很欣赏,这是好事啊。”
没想到闻允居然主动提及此事,谢枢立时回神道:“欣赏谈不上,不过就是委托下官办些事儿罢了。”
“不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闻允又道,“或许假以时日,你会做得比我更好,走得比我更远。”
谢枢心脏一提:“大人谬赞了,下官……下官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无能之辈而已。”
闻允听罢,罕见地冲他一笑:“谢枢,万万不要看轻了自己。”
谢枢的十指不自在地蜷了蜷:“我……”
惭愧致使他有些语无伦次:“下官比不上大人的,大人……大人可是季都督倚重的左膀右臂。”
闻允笑意不减,似有春风拂面,与平日里冷漠无情大相径庭:“多去练就好了,今晚上你随我办件事。”
谢枢奇道:“大人,咱们出得去天镜司吗?”
“出得去,”闻允云淡风轻,“咱们是给季都督办事,他可容不得有人对天镜司打算盘。”
谢枢眼珠微转,立时恳切道:“惭愧,大人说欣赏下官,下官却对朝局知之甚少,不知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当然,我和你慢慢说。”
“咱们天镜司如今的大都督季准季大人,是圣上的表亲,而执掌内府的常公公则是自幼跟随乳母抚育过圣上的人,因此圣上对他们颇为看重,”闻允声调不高,有意放着隔墙有耳,“内府名下的制局监名义上执掌宫廷仪仗和兵役,实际麾下有百余名侍卫听从号令,故而能和天镜司分庭抗礼。”
“而圣上之所以倚重他们,是因为不想受限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
这一点谢枢了然于心,宣琏即位四年有余,当初留下的五位托孤大臣已有一人因谋反被诛,一人因病早逝。
剩下来的,则是丞相和襄王昭王两兄弟。
宣琏既生杀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闻允对此点到即止:“谢枢,你见的多了做的多了,孰是孰非你心里自有明断。好了,换身衣裳和我走吧。”
谢枢应声点头,不过须臾便换上了一身粗布衫,显得像是闻允的小厮。
果然如闻允所言,有了季准的手令制局监来的人不敢阻拦,两人的马车顺利混入人流,赶到城郊的一处码头。
船头扣着脚的中年男人嘟囔道:“又没日头又没下雨的,老爷戴什么斗笠?”
闻允道:“刚买到的,不戴多可惜。”
船夫收回了脚:“哦,这个时辰还要去哪儿?淮阳的码头已经关了。”
闻允俯身道:“我不出航,我来拿货。”
几番暗语外加眼神交换下来,闻允和船夫都确认了彼此身份。
船夫吹了声哨,身后两名青年即刻从船中搬出来几只木箱,闻允示意谢枢拿钥匙替自己查验。
咔哒一声木箱掀开,静悄悄躺在其中的竟是白花花的银锭!
谢枢心头一震,没料到季准所谓的密令竟是叫人替他转移私产。
他眼神顿暗,抬手准备合上木箱,身后青年唰然拔出了一柄淬毒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