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终究成空,从今往后父母亲友妻子孩儿,这些曾经因他相连的道道红线,终要凋零斑驳破裂难圆。
那汪泪泉最终走向干涸,闻允复又闭上了眼,轻叹道:“人固有一死,岂能做到了无遗憾。”
可滑落眼角、一路沾湿面庞衣领的一道泪痕却分明在说,他还有牵挂未了。
只是谢枢无缘得知,也无从得考。
谢枢颤抖着手试探闻允鼻息,又道:“对了大人,济善药堂那边……”
“我知道……他们先撤了,这几日你不要声张,城南有另一家杏林药堂……程先生他会……”
血迹斑斑的手将一枚鱼形玉佩塞入谢枢掌心后倏忽松开,谢枢心脏剧震,再度伸手试探时已然察觉不到闻允的气息与脉搏。
无边的迷惘和忧惧顷刻间如同风暴将他吞没,他犹如孤舟入海,四下望去惟余苍茫,不知驶向何方,也不知何时便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谢枢缓缓将闻允放平在地,替他拂去了那一道泪痕。
脑中恍惚似大雾弥漫,缓了一阵后谢枢才脱掉了那身沾血外袍,将之套在一名倒地青年身上。
他依次抱起地上尸体投入冰冷江水中,有意无意将闻允遗落在了最后,好似这样他就会慢慢转醒。
可是留给他的唯有凛冽秋风和一片孤寂。
谢枢猛然回神,踉跄看向地上血迹——闻允那最后一丝生机,早就被淬毒的利刃无情粉碎了。
他茫然地将人抱起,趔趄走向滔滔江水。
身后不足一里地外,马蹄声碎带动大地震颤。
有人要来!
谢枢惊觉回神,飞速割舍将尸骨投入水中,快速拔了根芦管含在唇舌扑通也跳了进去。
水声刚刚停歇,码头边灯火摇晃,魏珧打马转了一圈叫道:“世子,不好了,人都被——”
他话音未落萧驷驱驰着阿勒泰强行挤出一条道来:“地上血迹未干,这里爆发过一场恶战,立刻搜寻现场!”
“是!”
谢枢潜藏水下,拼命屏住一切动静只靠那根空心芦苇呼吸。
只是他挡得住明面上的动静,却抑制不住心脏狂跳。
萧驷!来人居然是萧驷!
他来做什么,确认刺杀已经成功?那么青年濒死前极度恐惧的人会是谁,昭王宣濯么?
——莫非他当真察觉了陛下的诡计,因此才在今夜实施报复?
谢枢心下凛然,不论怎么说,在宣琏杀心渐起的那刻起,一切就注定波谲云诡。
“树林里没有!”
“这片也找过了没有人!”
“地上脚印不会骗人,这根本没有人逃出去!”魏珧道,“世子,应该是几个人一场恶战,随后同归于尽了!”
萧驷翻身下马,遥望着滚滚洪流良久缄默。
“世子,夜太深了,等明早报官再打捞吧?”
萧驷沉默不语,独自一人跳上船舶,从窗上拔出嵌入极深的一枚飞镖。
这不属于假扮的刺客,也不属于闻允。
魏珧也愣了一下:“这是……”
萧驷抬手一挡,示意他别公开点破。
他以指腹轻轻试了试飞镖利度:“这用镖之人,是个万里挑一的高手。”
魏珧还是劝道:“世子,依我看还是尽早报官吧,事已至此,恐怕不是咱们能解决得了的。”
萧驷却道:“不,暂且不要报官。”
魏珧迷惑不解。
“这家伙是个高手,对付高手就要用高手过招的办法,”萧驷声色沉冷,悄然收起来了那枚飞镖,“引蛇出洞,让他自投罗网。”
旋即他翻上马鞍,马鞭噼啪抽响气势汹汹:“驾!!”
身后甲士随他扬鞭奔腾。
水下一片漆黑,谢枢在这难熬的夜里将耐力用到了极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才拖着早已湿透的身躯缓缓从泥沼中爬了上来。
他拧干衣袍长发,吐掉了苇草,凝视掌心玉佩少顷,随后坚定不移地握紧了它,犹如握紧了一截报仇雪恨、杀敌破贼的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