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孙虔奉上一沓纸,“此人名唤程慕归,是个草药商人,也是丞相的故交。”
宣濯攥紧了那张画像:“盯紧他,不要打草惊蛇。”
“是。”
宣濯五指用力,纸张因此褶皱,他与画像上的人对视良久,一言不发。
薄纸上的人唇色冷淡,没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眉眼因此显出不可动摇的决绝来,犹如一尊裹进锦袍的孤寂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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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枢目送着萧驷进了侯府,兀自翻上了屋檐。
后院响起一阵爽朗笑声,来人年过四旬却身姿健硕挺拔,一眼便知是被战场腥血淘洗过的镇边将帅。
只是这名老将却不曾自恃天威压众,见着萧驷也不讲究什么尊卑礼节,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哈哈大笑起来:“小混账,可算记得回趟家了!”
萧驷别过脸,不满地推开人:“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屋檐上的谢枢眼帘微垂,想起此世的父母当是早早撒手人寰了。
“走!”萧崇誉拽过萧驷的手,“咱们父子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也该好好说说话。”
萧驷却一动不动,张望着屋檐有些愣神。
“怎么?”
“……没什么,我总感觉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人一直盯着似的。”
但四周一派寂静,全然不见人影。
萧驷心间一凛,难道是这阵子他警惕过头留下了什么病根,见到自个家门也要先怀疑一下?
“瞧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萧崇誉用力一拍人,“爹还能派人暗地里害你不成?”
房顶上趴着的谢枢默默换了个姿势。
数日不见,这小子还是这么敏锐。
谢枢目送着萧家父子进了书房,于是也调换了自个儿的战场。
房内一向不存诗词歌赋或是百家经典,萧崇誉最爱收集的都是些传奇话本,薄薄几页讲尽江湖义气英雄本色。
少年时萧驷对此心驰神往,拿着萧崇誉给他买的木剑,逮着人就要缠着对方陪自己演一段书上的英雄传奇。起先是叔父和大哥陪他闹腾,后来是萧崇誉嘻嘻哈哈地扮起白脸,心甘情愿地做故事里要被盖世豪杰一剑索命的凶神恶煞。
萧驷望了眼整齐码放在桌角的、业已泛黄卷边的话本,心知这些年来萧崇誉闲暇时仍旧手不释卷。
萧崇誉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道:“驷儿,你以前闹人得很,一天不给你讲故事就缠着人不放手,可真是一丁点都不叫人省心呐。”
萧驷不咸不淡地回:“想不到您还看这些个。”
“臭小子,还好意思说这个,”萧崇誉道,“还不止因为你这混账只长个头不长良心!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干什么,只能抱着这些旧物安慰自个儿了。”
萧驷抱着两臂,似笑非笑道:“您要是觉得寂寞,可以续弦。”
萧崇誉明显愣了一下,发觉萧驷是故意跟他对着干后立马破口大骂:“小王八犊子净说胡话!老子他妈有腰伤你不知道啊?再娶一个老子能伺候得动?”
萧驷望着眼前骂骂咧咧的人,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只是欢笑后又迅速归于疏离冷寂,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方才不过是被激起了少许涟漪,根本无法抵达渊底清扫积郁。
屋顶上谢枢嘶了声:这王八犊子的骂法不太对吧?
王八犊子怎么着也得是老王八蛋亲生的。
萧崇誉还在嘟囔,萧驷却道:“都多少年过去了,一点好转都没有吗?”
萧崇誉不说话了,沉默良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开口:“……我答应你娘了,不续弦,也不纳妾。”
萧驷垂下了眼帘,那似乎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陈年旧伤。
“驷儿,”再启唇时萧崇誉没了方才的嬉笑怒骂,只剩一片怅然,“我知道你心里还怨着我呢,所以能不回来就不回来,是不是?”
“不敢,”萧驷道,“你是父我是子,哪有儿子怨恨爹的道理。”
萧崇誉道:“你讲这样的话,那就不仅是怨,而是还有恨了。”
萧驷冷淡扫过那张和他有四五分神似却略显苍凉的面庞,一言不发。
“但是驷儿,你我不论怎么说都还是一家人,”萧崇誉又道,“一家人就要坦诚些,不能把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然真出了意外,谁都逃不掉。”
萧驷敏锐地从萧崇誉的担忧中嗅到了另一种隐秘的心绪,眉宇立时压低:“您在害怕什么?”
萧崇誉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潮因为萧驷的一句话再度翻覆:“你这孩子到底能不能说点有良心的话?我那是担心你!你去江州一个字也不跟我说,船上还莫名其妙遭遇了刺杀,要不是丞相写信给我,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不对,”萧驷断然驳斥,“您担心的不仅是我,您是怕当年淮阳一战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捕捉到一丝轻响。
萧驷二话不说唰然拔刀直奔府门:“谁?!”
门外谢枢言笑晏晏,全无设防:“萧小将军,数日不见,怎就将我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