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将军心里有事,睡得不踏实啊,”谢枢揶揄道,“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才能不怕鬼敲门呐。”
萧驷哼笑着戳破了他的伪装:“少来这一套,你自己也没休息好吧,还来说我?”
“是啊,”谢枢坦然承认,斜睨了萧驷一眼,“和你在一起,我哪敢好好睡啊。萧小将军这副架势,要真放了把刀在手边,恐怕能在梦中把枕边人一刀毙命吧。”
萧驷冷冷回道:“你要是怕,就别自己送上门来。”
“这话说的,我怎么觉得不对味儿呢?”谢枢道,“我还以为像萧小将军这样的正人君子,该是克己复礼的。”
萧驷冷笑:“那你误会大了。这世上没几个正人君子,大多都是衣冠禽兽。”
谢枢轻啊了声,的确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把自己划分到禽兽行列。
“你要是还想活命,就少来靖远侯府。”
谢枢无奈:“只好了一夜,这就开始下逐客令了?”
萧驷干脆将话挑明:“离萧崇誉远一点,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闻言谢枢霎时错愕不已,想不通萧驷这个做儿子的怎能如此大逆不道。可回过味来却又明白萧驷并非无的放矢,昨夜吃酒时萧崇誉状似不经意的几句话,实则都在暗中试探谢枢的底细。
但转念一想,这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不像是此前那股非杀不可的气势了。
谢枢好吧好吧地无奈起身:“既然主人发了话,那我也不能厚颜无耻地久留下去。不过毕竟吃了你们一顿酒,容我略表心意。”
说罢他跨出卧房,却将一只绣有梅花的香囊向后随手一抛。
“表叔送我的东西,说是放了些安神助眠的香料,或许对萧小将军有些帮助。”
萧驷敏锐地接住,手指攥紧的刹那意识到其中夹着一张字条。
码头一事,襄王恐难辞其咎,望君配合。
萧驷眼神一凛,方才言笑晏晏的人业已走远不曾回头,只潇洒地挥了挥手,如同一片不曾停驻的游云。
“醒了?”萧崇誉没打搅他,只在门外,“你昨晚上也没怎么吃,大早上的,不吃点东西啊?”
萧驷声音闷闷:“我吃不下。”
萧崇誉叹了口气:“想你娘了?”
萧驷不答话,但方才还挺直的背影瞬息塌陷下去,似是被落寞压得喘不上气。
“唉,”萧崇誉也惆怅起来,“你娘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你这小子偏偏还最像她。当初明明都没有事了,她却非要走,说什么都不愿意留下来。”
“我劝她求她,就差没有跪下来给她磕头了,最后我说,月儿,你好歹看在孩子的面上,驷儿他们都还小,离不开你。”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其实我都忘了,只记得这话说完她流了泪,我以为她是心软了,终于肯留下来,却没想到她擦干眼泪竟更加铁石心肠,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驷喉间酸涩干哑,眼眶随之一红。
可他未曾落下泪来,开口时反而比方才更加绝情:“这一切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你比谁都清楚。当初你被俘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真以为我不——”
“闭嘴!”
萧崇誉骤然怒喝:“你懂什么?老子也是为了你们!要不是想着你还在,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萧驷没有说话,回应萧崇誉的唯有无声冷笑,鄙夷至极。
萧崇誉等了一阵,等不来他的答复,怒极反笑道:“你这没良心的混账,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老子这些年来把你捧在手心里,什么都想着给你最好的。你以为昭王殿下那么容易就愿收人为徒?那都是你老子我他妈给你求来的!”
“萧驷,你要是有种,就他妈干脆拔刀过来把老子杀了,你再昭告天下,说你萧驷是英雄好汉,老子萧崇誉是个不要脸的卖国贼!”
“怎么样,敢吗?来,来!拔刀!”
萧驷悲愤交加怒已登顶,骤然撕破那张君子面皮嘶吼起来:“你他妈不要逼我!!”
长刀渡业毫无征兆地唰然出鞘,冷光凌空一闪,直抵萧崇誉诧异至极的眉眼,再进毫厘便能将人皮开肉绽、筋骨粉碎。
几缕碎发飘落刃尖,萧崇誉瞳孔骤缩:“驷儿……”
刀尖颤巍巍地发抖,萧驷双目猩红一片,哑然道:“别过来。”
萧崇誉喉结滚动,艰难地闭了闭眼,迎着刀光缓步上前,张开双臂试图拥抱:“驷儿、好驷儿,别这样……你先把刀放下,是爹爹不好,你听爹爹慢慢和你说……”
方才血海滔天的恩仇霎时冷却无声,咫尺之遥外的屋檐上,谢枢盘腿闲坐,状若隔岸观火,从容不迫地摩挲着那枚本来要用在情急之下帮人解围的飞镖。
他想,萧驷这个人,还真没找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