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学生的脸上似乎都已经沾上了来自高三的阴影,更不用说新学期新出的竖水模式,课间原本属于睡觉和活动身体的十分钟被要求用来大声朗读,以至于一下课教学楼里都人声鼎沸的。
“我们班里最近感冒的好几个,”办公室里当班主任的张老师抱怨道,“现在小孩体质是真的不行,跑步也跑不动,天气一变就动不动感冒。”
江贺琳倒是不太认同这种看法。“他们现在也没多少运动的时间,现在春季流感传染性也强。”
“不不,他们现在有运动的时间了,校长前段时间跑市里到处宣传我们跑操的成果,这下好了,市领导下周要带着省里的领导过来观摩,他们要往死里跑咯。”
事实正是如此。除了高三学生,剩下的高一高二,从此开始了每天下午的跑操加训。下午五点半下课后,所有学生全都被赶到操场上,参加跑操的训练。
为了给领导们呈现出学生们最佳的精神风貌,跑操的要求也比之前的要严苛很多,一个班的人要严格地跑成完美的方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一拳,如果有多出来或者缺人的不同班级之间会相互调整人数;跑操时喊口号要足够响亮整齐,声音不能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这些都是江贺琳傍晚下班吃饭路过操场时,听到的负责训练的老师们在台上讲的。当她真的看到操场上一个个整齐紧凑的正方形方阵时,不禁感到一阵浅浅的恶寒——这个东西真的能展现出什么精神风貌吗。
这个训练维持了整整一星期,给省里领导表演的时候,当天的课间操专门延长了十五分钟让各个班级做好准备,大部分老师也都到了操场上来观摩。
很不幸的,这还是个雨天。
虽然只是湿漉漉的毛毛细雨,不至于在露天环境下站一会儿就淋湿了,然而此时春天的气温还没回升到二十度,冷风一刮,还是会让人瑟瑟发抖。江贺琳和汪可奕一起走到操场上。广播中震天响的进行曲和学生们口中的号子融为一体,江贺琳看了一会儿表演就就开始低头处理手里上的消息,直到雨突然下大。
大雨倾盆而下,一改刚才绵绵的气势,瞬间就把操场浇了个透。但是跑操的音乐没有停,看台上的领导们,指挥跑操的老师们也没有任何动作,满操场的方阵依然在雨里移动。
“这天气,”汪可奕急忙撑开伞,好心地分了江贺琳一半,“我们偷偷回去吧。”
江贺琳皱着眉,刚想点头,突然看到离她最近的方阵里有个奇怪的身影。
有个在外侧的学生跑得跌跌撞撞的。正常人跑步跑多了应该脸红才对,但是即使隔着不小的雨雾,江贺琳仍然能看到那个学生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看起来马上要晕倒了。
“那个学生不太对劲,校医在吗,把他带出来看看呢。”江贺琳跑出雨伞,走到一个维持现场秩序的老师那边。
“这,还有一圈半就结束了,”那个老师打着伞,为难地说道,他指了指操场看台,“领导们都看着呢,突然进去方阵都乱了,到时候谁来负责。”
江贺琳顿时来气了:“那总得有人帮他吧,出人命了怎么办?”
听到出人命,那个老师的脸色也不怎么好,显然也在为难:“我给领导打个电话看怎么处理吧。”
说完他就开始在他的工作群里发信息打电话,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问题给转交出去了。
江贺琳转头,脸色发白的学生已经在队伍里一绊一绊的了,严丝合缝的方阵在他那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缺口,他周边的同学显然也发现了他不对劲,但是在急促的口哨声中只能尽量拉着他不让他被绊倒在路中。
跑道上的队伍紧凑,此时因为大雨已经被迫慢了一些。很多附近的人都看到了那个学生,但是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江贺琳握紧了手,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防滑运动鞋。
下一秒,她跨过围在操场边的栏杆,在其他老师后知后觉的惊呼声中,跑向那个学生。方阵中的学生们艰难地让出一条狭窄的小路,江贺琳抓住那只湿漉漉的冰冷的手,将那个学生一把拽出了队伍,拽到了有屋檐遮挡的地方。
“你还好吗,”江贺琳扶着急促喘息的学生,半拖半拉带到了操场的边缘,“缓一缓,深呼吸,校医马上就过来了——”
学生点了点头,但是下一刻就双腿一软往地上摔去。
江贺琳吓了一跳,差点也被带得也差点摔在地上,这下周围的后勤倒是都围上来了,慌乱的叫喊从四面八方传来。江贺琳在一篇混乱中摸到学生还有呼吸。应该没猝死,但是谁也不知道情况还会不会恶化——
“叫救护车,救护车啊!”
人们七手八脚地昏倒的学生抬到了能遮雨的地方,不到十分钟,救护车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操场上群情激昂的声响。看来还是有聪明人刚刚打急救电话了。
看台上的领导们原本已经一个接一个在做跑操表演结束后的总结发言了,然而他们的发言也在救护车的叫声中生硬地停了了下来。一时间整个操场上除了人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只有救护车呜呜啦啦的叫声。
看到救护车终于把学生带走,江贺琳终于彻底放心了,这才感觉到浑身冷飕飕的——她已经被雨淋了个半湿。当然,比起冒雨在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江贺琳还不算多狼狈,活动草草地结束,湿透的学生和不知所措的老师们被赶回去上课。没有人解释这一切,就好像这场跑操表演是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活动,从来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