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晚上有什么事呀？”唐教授善解人意地问道，“没事，你有事的话，到时候稍微提前一点走也没关系，我们主要也是老同学叙叙旧，不是什么很严肃的学术会议，叫了几个感兴趣的师弟师妹也会一起去。”

江贺琳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导师绝对算是导师里最好的那些了，除了继续待在学术界的，很少有毕业了之后还愿意联系自己学生的导师——毕竟他们的人生从此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交集了。

而唐教授还想着要带上她帮她牵线搭桥，江贺琳不可能抚了导师的好意。

她在手机上打了删，删了打，终于编辑完，按了发送键以后就瞬间退出了聊天框。她不太敢看肖旻源失望的样子。

离晚饭还有不少时间，江贺琳见了几个熟悉的学弟学妹，他们全都凑上来问江贺琳考教师编经验，江贺琳不得不又开了个迷你的分享会，讲了她当初备考的那些经验。

江贺琳发现，她后两届的学弟学妹们似乎没一个想继续深造的。

“人总得先吃饭吧，”唐教授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说道，“我的学生不想搞学术，想好好实习，找工作，我肯定是双手双脚支持的，我可不像有些老古板，现在的时代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不能逼迫每个人都追求什么崇高的理想。”

“不过，要说可惜肯定是可惜的，特别是你呀小江......做研究，特别是我们纯理论的学科，坐一辈子冷板凳也是有可能的。”说着说着，唐教授突然地开始感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总会又很多阻碍的，我年轻的时候还想再在外边读个学位，但结婚生了孩子后还是回来了，如果当时坚持在外面多留四年，说不定现在也做出什么划时代的理论解决个什么猜想了，但是人生的际遇谁也不知道......”

眼看着气氛突然惆怅起来，唐教授挥了挥手：“不说这些了——哎，老李来了。”

唐教授的老同学是个看起来乐呵呵的老头，和唐教授不一样，他是在哲学系任职的，说着一口稍微带点口音的中文，给自己取了中文姓氏李，和他们交流没什么困难。

他对江贺琳的文章很感兴趣，和她讨论了几个可以继续深入的点，讲得江贺琳脑子有些发烫，仿佛回到了那些为论文不停推导重构，困在概念和结构风暴里的日子。

他也问了江贺琳现在在哪里治学，在听到江贺琳在中学教书后，反倒非常感兴趣。

“理论来源于实践，虽然说我们研究的东西都是高度抽象的存在，但有时候处理一些具体的问题其实对研究也有帮助，我们当时有好几个同学上了十多年年班以后又回到学校，写论文比我们这些甚至快不少。”李教授乐呵呵地鼓励着江贺琳。

晚饭持续到九点多，把李教授送走后，江贺琳终于准备离开了。

夜晚的W市要比白天凉快不少，江贺琳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外面正好下起了雨。

“带伞了吗？”唐教授问道。

江贺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来伞，转头却发现自己的导师正感慨地看着她。

“小江啊，”唐教授感慨地看着她，“我也不想当那种喜欢唠叨的长辈，不过还是想唠叨几句，你现在还年轻，我希望你做一切决定前，一定要为自己多考虑。这么说可能有失偏颇，但是咱们女人总是很容易为了成全其他人而做出一些决定，放到当时觉得是在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但是到后来其实也没人会记得你的牺牲。”

江贺琳心里一动，不过还没她说点什么，唐教授突然又严肃地摇摇头：“不对，这话说的不对，怎么能说年轻要多考虑自己呢，老了也要为自己多考虑，是吧。”

江贺琳莞尔一笑，拥抱了自己的导师。

“......谢谢您。”

九点半，打车到演出场地最快需要四十分钟，就算不堵车，可能也没法赶上演出的最后一首。

但江贺琳还是打算过去，她从刚刚交流中的满头热血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了，她到现在都不敢看肖旻源回复了什么，毕竟是她爽约在先。

江贺琳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又大了一些。

路灯在雨里糊成了色块，安静的街道上，只剩下雨点敲打万物的清脆声响。

江贺琳撑起伞，朝着演出场地那个窄窄的入口走去。白天两个小时的讲座，晚上又是和李教授讨论论文，现在要说不累是假的，但是她的头脑却挺兴奋的——并非是高兴的兴奋，而是被无数想法沸腾的神经性的兴奋。

说来也巧，她上学的时候来过这个livehouse几次，都是来看她当时感兴趣的爵士乐团，她也没想到在竟然还有机会回到这里。

门口已经撤掉了检票口，江贺琳走进去，工作人员看到她手机上的赠票，有些古怪地对她说：“都快演完了哦。”

演完了也得进去。江贺琳进入场地，熟悉的音乐声淹没了她，那首燕子她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最初酒馆里的版本，排练室里的版本，专辑里的版本，每一次都有细微的不同，江贺琳可能是除了乐队自己和他们的制作人外，听过最多版本的。

歌曲已经在结尾的部分，鼓声渐渐停了，贝斯渐渐停了，吉他的失真关掉了，两把吉他，一把吉他，最后只剩下轻盈的人声，就像燕子终于抵达它们的目的地。

而这一切都开始于几个月前她在意料之外看的那场演出——

“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