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麟淡淡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隐尘,他的心口处闪烁着微弱的光,随着心脏跳动的规律,一下又一下。
整个天神殿独一种的色彩,破晓之际大地间蕴藏着的,生机勃勃的七彩光芒,藏在隐尘心口的位置。
是他旧时最要好的朋友。
亦是他最不想面对的敌人。
原来,连你也来了么?神四浸。只是为什么躲在一个凡人的躯体里不肯苏醒呢?难不成,你也在犹豫要不要与我以命相搏。
慕麟正要抬手试探,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只是一个除妖师,他救了我。”
洛芙绕到慕麟跟前跪下来,仰视着他,目光中带着真挚的恳求:“别杀他好不好?”
“起来。”他面无表情地对洛芙说。
洛芙于是面藏难堪,乖乖地站了起来。
“背过去。”他又说。
隐尘在这时从地上撑起身子,慢慢站了起来。他对慕麟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多谢阁下相救。”
他这么说。
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慕麟蓦地冷笑一声,看着隐尘,像透过他那双略显笑意的眼睛看到那层已经消散的光芒。
也罢,如果他想藏,就让他藏着吧。
“胆小鬼。”慕麟留下这三个字,转身拉过洛芙的手腕,两人的身影一闪,隐尘抬眸间只看到几片雪花落下,眼前已是空荡荡的一处院落,再无佳人。
胆小鬼——指的是他么?
十九岁生辰那年,祁迈山上的神殿下了一道旨意:大天神期年后降临。
那道旨意就落在他的手边,惊得母后跪地痛哭。
天神下凡,以世人之躯为体。
他必死无疑。
面对即将失去的唯一王储,国王慌不择路,想尽快让王子成亲,留下血脉。他派使者发出去十几份求亲书,收回一堆公主的画像,最终王子选中了姜国的那位。
没有人知道,王子在迎亲时偷偷逃跑,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于非命。
他只是自以为是,认为随便选择一个人,再逃跑,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他在荒野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却意外地接受了神的恩赐,以神的身份,活了下来。
从此,他不再是王子霍渊,而是天神殿在人间庇佑祁国的那一缕光芒。
国王与王后再见他时下跪迎接。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如今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说听从他的差遣。
他履行着神的职责,日复一日,孤独又可笑。
后来,亲人接连离去,他便化名为隐尘,四处除妖。但天神殿与王室的契约还在,因此他不得不遵守约定,在王室有所求时出手相助。
譬如这次国王的叔叔在出游姜国时,应允了姜国丞相除去树妖这件事。
隐尘收了笑容,眉头紧锁,朝反方向继续寻找树妖的踪迹。
脚底碾过草地上的落叶,出了月亮门,外头一片狼藉。他每走一步,就开始想洛芙。
想她刚才背过身去时纤弱的身影。
想她被带走之后,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慕麟很强大,强大到他完全没有把握去战胜他。况且他还有使命在身,实在不该分心。
他们不该在这种境况下遇见,这实在叫他难熬。
*
明镜一般的湖边,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着。
洛芙跟在慕麟后边一个人身的距离,垂头不语。偶尔有柳树的枝条晃荡着抽打到他们眼前,洛芙会忍不住停下来东张西望片刻,然后又一阵小跑跟上。
这片湖很大,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一般。
几只黄鹂在鸣叫,远方升起袅袅炊烟,慕麟终于在一棵看上去快要栽进湖里的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还要握着那支破枪多久。一会儿进城了,你想有心之人被盯上么?”声音的主人连一个回头也吝啬,他站在湖边,身姿挺拔,目光比泛起涟漪的湖面要平静得多。
洛芙想起自己被扔在那个鬼地方三年,惆怅孤独时仅有银枪陪伴着她,让她能在长久失神时被拉回片刻,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在天地间。
现在把她扔下的人,一句话就要剥夺了这样的感情寄托。
凭什么?
“我不丢。”洛芙别过头去,倔强地说。
刚才在隐尘面前那么难堪地求人,她没有觉得怎样,但是现在,走了这么久的路,与思念了三年的自由重逢,好不容易慢慢消解的不满,此刻尽数变成抑不下的委屈,如井喷般涌上心头。
“我就是不丢,又如何?”她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明明没有想哭,可是,忍不住。泪水自从眼眶处决堤,就再也止不住,她跌坐在草地上,任凭半个人身高的芦苇拉过脸颊,在白皙肌肤上划出几道鲜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