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一路小跑到子苓住的小院,小门猛地一推开,院子正中站着交谈的两个女人同时转过身来,只看到她红着脸在喘气,手里提着的剑抵在地上,被无力垂下的手拖着往里走,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哦,是她啊。”禾梦耷拉着眼皮,似乎对洛芙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扫了她一眼,就又重新对子苓聊起别的事情来。
“你刚回来,这种事还是别操心了,好好歇歇,我们择日再议。”
子苓反而轻轻推开了禾梦,将洛芙迎进来,她拉过洛芙的手问:“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就算要练,也不能这么急于求成。”
“你能不能亲自教教我?”洛芙红着眼问子苓。
子苓的目光于是重新落在禾梦身上。
“别看我,我累了。”禾梦扔下一句话就要往外走,但子苓立即开口挽留:“我的拳脚功夫不如你贯通,拜托啦……”
这哪里像下命令呢?简直是在冲着禾梦撒娇。禾梦犹豫地看了一眼洛芙,自从知道自己之前被隐尘摆过一道,她对洛芙的看法就完全改变了。
“这种言而无信之人,有什么资格灵修。况且她早已与慕麟生死相连,没必要学这些。”
子苓偷瞄了洛芙一眼,只见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于是马上将禾梦拉到一旁打圆场说:“你之前不是一直替慕麟照看她么?你也知道,慕麟对她根本没有感情。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城主,你竟会可怜一个慕麟一直带在身边的女人?这才几天时间,你就变得如此感情用事。”禾梦说着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洛芙,接着几分怨气爬上脸颊,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之前就被她骗过,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女人,别以为她是什么单纯的小白花。”
“我发誓,我没有被她欺骗,只是对她起了一丝恻隐之心。同为女子,我很谅解她的处境。况且,她也并没有背弃信义啊,她不是还好好待在这儿么。你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她,让她不至于每日无所事事,像个囚犯一般被困在这里。”
洛芙听到“囚犯”二字时,瘦弱的背影轻微颤抖了一下。禾梦看在眼里,刹那间心也跟着软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子苓所言,洛芙还只是个妙龄少女,来到人世也不过十几年,却要为姜国献出自己的自由。如果换做是她,恐怕也会被逼疯。谁真的能做到像个没有感情的玩偶一样待在一个永远不会爱自己的男人身边?至少她绝对办不到。
“行了,你不必再说。我答应你就是。”禾梦一边说,一边走回洛芙身侧,盯着她的眼睛小心地问了句:“慕麟可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他说除了不能和别的男人有瓜葛,不能喜欢他,别的事我都可以做。”
“嗤。”子苓听了耸肩一笑。这种命令,肯定是慕麟会下达的,完全不需要怀疑。
“那你跟我来吧,看你这么急,就让我好好调教一下你。”禾梦对洛芙说。
“好!”
两人走到门口,禾梦突然停下来抢过她手中的剑,“把这破剑扔了,不适合你。”话音落下,洛芙只觉得自己手腕一麻,禾梦只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而已,她手中握着的剑落在了雪地里,砸出一个剑鞘的形状来。
果然高手的想法都是相通的,看来这把剑终究是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
“愣着做什么?快点来啊!”禾梦已经走了一段路,在外头催促洛芙,洛芙转身朝子苓行了谢礼,急忙回头跟上禾梦。
目睹这一幕的禾梦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假把式还真多......”洛芙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跟在她身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扑腾着翅膀,在雪地里小跑着,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
“怎么…你不带我去你的住所么?”在蔷薇小院门前,洛芙有些难为情地望了一眼禾梦,她似乎并不想回到这里。禾梦倒是没有子苓那样细致的心思,她完全忽略了洛芙脸上的神情,直接抬脚跨了进去。
慕麟正在院子里背对着二人忙碌着,他在东边角落里的石棋桌上自己和自己对弈,似乎是听到有声响,回过头来只看到禾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视线往后一探,只看到洛芙低头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看,这院子里竟有现成的梅花桩,你就先走桩吧。”禾梦转身对洛芙说,接着走到了石棋桌旁坐下,然后她看见洛芙的脸由白转红又慢慢转白,最终还是听话地上了桩,只是站都站不稳,没走两步就摔下来扭伤了脚。
“什么时候回来的。”慕麟问禾梦,将她的视线从洛芙身上拉了回来。原本她想过去问问情况,但看来慕麟是故意挑这时候跟她聊天。既然如此,她也不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的人,自然开始跟慕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今日刚回来。”
“你看上去内息紊乱,灵能外显。是赤龙择偶的日子快到了么?”
“啊...嗯。”禾梦轻轻应了一声,关于这件事,她不想和慕麟多聊,便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她。”
慕麟举棋不定,顿了片刻后落下一子,淡淡地说:“近几日月圆如盘,大有吞海之势。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准备好应变之策,不必待在城主宅邸内了。”
禾梦身形一顿,两只手有些烦躁地交缠在一起,她朝洛芙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可是晴空节快到了…况且,那她呢?她怎么办。子苓特意求我教她的。”说到这里,禾梦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慕麟,“我真不明白,这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么多人为她着想。”
慕麟挑眉:“哦?子苓求你教她?”
“嗯。”禾梦点点头,“很奇怪吧。她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好过,你说,她该不会喜欢洛芙吧?”
“呵呵。”慕麟轻笑一声。这会儿洛芙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又重新走到桩上了,不过比之前多迈了几步,走到更高的地方之后,如他意料之中又摔了下来。
眼看禾梦的表情越来越诧异,慕麟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似在提醒她该走了,“子苓可怜她罢了。”他这么说。
临走前,禾梦还是坦诚了:“慕麟,我...在祁国时,我瞒着你让她跟隐尘见面了,对不起!”
“不必道歉。”
慕麟的嗓音听上去很温柔,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禾梦知道,他没有因为这件事怪罪自己。他好像真的不在意许多事,就像子苓曾说的:慕麟的性子寡淡极了。
追随他这么久了,禾梦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动怒。又或者,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她不禁想起在被埋在黄沙之下的隐尘,现在大概已经成了一具干尸吧,也实在可恨又可怜。谁让他爱上了慕麟的人呢?当然,还有那个叫笠词的混账,如果不是他跑得快,自己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不过来日方长,等身体恢复好到最佳状态,再去找他也不迟。禾梦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回吧。”
彼时洛芙还在专心和梅花桩做抗争,完全没有注意到禾梦已经离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已是天色昏暗,四下无人。她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走进屋子里,只看到慕麟坐在火堆旁烤火。现在让她再跑出去,她是完全没那个力气了,因此也就不再置气,抽了榻子上的长枕来当腰垫,有气无力地坐在火堆旁的蒲草垫子上,屈膝将头枕在臂弯中一歪,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慕麟早点离开。
他既然能听到她的心声,肯定不会赖着不走的。
况且,她实在有些尴尬,对于他的指点,她置若罔闻,最后却还是得按照他的办法训练。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估计刚才慕麟在心里已经把她当作一个笑料来看了。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他没有嘲笑自己?似乎过了许久,屋子里出奇地安静,洛芙觉得精气神恢复了一些,露出两只眼睛来偷瞄对面,结果撞上了慕麟不经意的抬眼,她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像只炸毛的猫整个人僵硬地直起脖子来。
“不必等了,今夜我不会离开。”慕麟直言不讳,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映衬出好看的橘色,让他凌厉的鼻梁和下颌变得模糊柔软起来,他微微一笑,更添几分少年气,这是洛芙从未见过的神采。他又压低了嗓音说:“怎么,你是觉得我会碰你,还是怕你自己定力不够。”
这样的玩笑与作弄,他之前在古堡时也暗搓搓地施展过。洛芙不免觉得此时此刻的气氛,冰冷中又带着几分热烈,像冰块里包裹着一团火,火苗由内而外地将冰块的灼烧殆尽,最终只剩下暧昧不清的雾色包裹着二人。
她侧过身来,头磕在膝盖上,有意无意地看慕麟,几个来回之后,反而是他坐不住了。原来某个人也并非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洛芙开始觉得好笑起来。其实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好好了解过慕麟。禾梦今天的话令她觉得羞愧,她真的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吗?她只是坚持不下去了而已。
慕麟需要的不过是她的皮囊罢了,她想,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他并不会在意吧。越想这些,反而越睡不着,怕睡着了就暴露出自己和子苓谋划的秘密,被慕麟先知道了去,所以她干脆耐着性子开口找了个话题:“慕麟,子苓是妖吗?”
不谈他们之间的事,聊聊别人,既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不至于被慕麟怀疑,简直一举两得。
只是,她抛出了话题,对方这会子却不接茬了,只是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盯着她。
屋子里的火苗又窜高了几寸,洛芙用火钳把烧剩的木头往里推,随后开始无聊到用手指在灰烬上画圈圈,画了两三个以后,转头看慕麟,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似乎就是带她出皇城那夜,解开了她身上盘扣的那一把。回想起之前的事,洛芙蓦地抿了抿唇,收回自己的手拢在一侧,有些紧张起来。
“子苓是草木精灵。他们这类生灵,没有男女之分,天生就吸引着人。”
匕首在空中抛了一个弧度,被慕麟手一划就接下,他往地上的薪柴上一扎,挑起一根不大不小的木棍来,一边削一边接着说:“只是,她大概不会为你变作男子的。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奉劝你还是少做。”
原来是精灵?!怪不得那时候子苓说不会为她做男人。
“那难道就不能两个女子在一起吗?又不是非得男女才能相爱。”她嘟囔了一句,说完还觉得自己的话挺有道理。
慕麟削木棍的手卡了一片木屑,顿了片刻后,他使了点多余的力将木屑削下,但原来的形状却被改变了。他削了一把手掌大的木剑,不过剑柄处深深凹进去一道痕,显得和剑身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