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巧自己也是个惜弱怜贫的软性子,竟也狠不下心戳穿他。
哎,改也改不了,都是命。
“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误会,”裴仪移开目光,盯着跳跃的烛火,硬着头皮开口“你说吧,我听着。”
傅瞻大概没料到还能峰回路转,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却随即垂下眼帘,将万般情绪妥帖收藏。转而脸上恢复了和王县令扯闲篇时出现的惯常微笑,大度地一挥手,“嗨,不说了,毕竟裴大夫也不信我。”
他顿了顿,笨拙地活动了几下伤腿,“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打骂都来得,何况……只是不信任呢?”
裴仪转过脸,见他笑得没心没肺,一双本该风流倜傥的丹凤眼里却隐约有泪光流转。“不信任”三个字被说得又轻又缓,好似衣领上的一排小刺,扎不出血来,可时间久了,便磨成一片血泡,直教人寝食难安。
裴仪面上一热,眼眶也一红。
眼前这个人,数次诓骗她、糊弄她是真的,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冒着生命危险、拖着一条病腿来救她、护她,也是真的。
“冲你来的是什么人呢?”她狼狈地转了个话题,像本生硬的劣质小说。
傅瞻还在笑。
他眉眼开阔,器宇疏朗,又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天家子弟,应当是很适合笑的。可裴仪却莫名咂摸出些苦味来。
他眨了眨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却不着急回答,反而问道:“我在裕平城一带游历了大半年,大夫你说,为什么今日才遇见刺杀呢?”
裴仪心下也有三五分诧异。
这场刺杀看起来有组织、有策划,甚至刻意使用了多种暗器、掩盖了刺杀者的门派出身——如此缜密周详,却又收场得潦草。与其说是为杀人,不如说更像是一次恐吓,或者警告。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场刺杀针对的不是傅瞻,而是……她。
裴仪面色微微一变。
“大夫应当也猜到了,”傅瞻好整以暇地歪在椅子里,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她,“这等程度的偷袭,想伤我难,但如果针对的是你,就未必了。”
裴仪并不答话。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暴露了她既没有武功自保,又没有势力依靠的短板。
现在如果傅瞻还有意谈合作,主动权并不完全在她手上。
攻守,就此易形。
“还是让笨人来说吧,”傅瞻往桌上一拍掌,好似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本世子在附近游历,确有一些发现,但幕后黑手半年多一直不下手,说明我并没触碰到丧尸的核心,他只拿我当一只苍蝇:虽然恶心,但犯不着横生枝节。”
裴仪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他的分析。
傅瞻好似受了鼓舞,“直到我试图近距离接触丧尸,被抓了腿——大夫好眼力。进城求医不成,被当成祭品从城头抛下,”眼珠子一转,挑眉问她:“你说这在他的计划内还是计划外?”
“计划外,”裴仪不假思索,“抓伤、进城、求医、献祭,节点密集,充满偶然;且涉事人太多,不好掌控。这里我更倾向于幕后人仍在观望,准备见招拆招。”
“那你说,他是希望我死在丧尸手上呢,还是不希望呢?”
“世子身份贵重,不管能否侥幸逃生,都势必引来朝廷追查。”裴仪沉吟片刻,缺少对时事的了解让她分析起来分外吃力,“除非,世子孤身犯险的理由这次同样能让你缄口不言、以待来日,或者幕后之人已经万事俱备,肆无忌惮,并不害怕追查。”
傅瞻眉心一动,重又细细打量她,便见是南方人身型,小骨架、窄肩膀,瘦得如同过了冬的小鹿;脊梁却挺得笔直,自有一段风骨。面上没施粉黛,气血两亏的形容遮掩不住;一双眼却深而亮,好似能将人一眼望到底,却又等闲不起波澜。
又过了片刻,他屈三指敲了敲桌面,直起身迫近她,一双眼看猎物似的盯着,“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既不想我死在丧尸手上、给他带来麻烦,又不想我在附近当苍蝇、了解太多,所以要送一个人到我身边,获取我的信任,然后监视我、影响我,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杀掉我?”
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般混账话来,裴仪心想,自我感觉过于良好了。
便昂了头狠狠瞪回去,双肘往桌面一搭,两手的手指一触,脑袋一歪,以同样的挑衅口吻回击:“有没有一种可能,刚才的刺杀并非他的手笔,也并不想伤我。而是有人见我油盐不进,实在难以劝服,便索性搞一出武行,好叫我真切知道:没个靠山,寸步难行?”
傅瞻突然爆发大笑,边笑边拍桌子,“好!好!裴大夫果然好本事!”
他擦了擦笑溢出的眼泪,坐直了身子,努力正色道:“裕平城外你提着香炉在丧尸面前护我,安泰城内我拿血肉之躯在暗器下护你——事起突然,都没功夫细想,不过是危急关头听凭本心罢了。
所以裴大夫,咱们现在能互相信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