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裴仪对于自己这几日跟傅瞻睡一间屋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敏感性与不习惯。
“裴大夫……”白氏见她不语,以为自己交浅言深、一片好心到头来戳了人肺管子,慌忙解释道:“哎呀呀,就不该提这一茬儿。原是见大夫年轻貌美,又有本事;那位大人也体贴……便以为你二人……哎……”
她咬咬牙,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飞快道:“但眼见那位大人器宇不凡,连知县都恭恭敬敬的,必不是寻常人家。
大夫年轻心善,经历事少,可千万别迷糊住……这等人家,怕是万万不会接纳一个抛头露面的媳妇,也万万不愿娶一个婚前就与男人……的女子。
若是大夫与大人互有些情谊,还是赶快家去,也请男方的父母长辈尽快提亲吧。”
一番话云遮雾罩,阅读理解难度甚大。
裴仪回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白氏作为一个过来人,在婉转提醒她:第一,别被傅瞻骗了,人家不一定真想娶你;第二,傅瞻身家不凡,就算他真心喜欢你,也未必做得了主;第三,女子作为大夫,再厉害都影响婚嫁;第四,万万不能婚前同居,身体和名誉是女孩的脆弱资产,同居就一把败完了;第五,花言巧语都是假的,努力说服家里、跟你结婚才是真的。
果然是过来人,果然通透。
裴仪心中冷笑一声。
她对这个世界的贞操观念基本不认可,但这并不妨碍她剖析傅瞻的举动:
连仅有数面之缘的白氏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傅瞻,你进裕平城前尚且知道把马留在外面未雨绸缪,如此缜密,对这一切当真毫无察觉吗?
我毫无介怀地与你同住同行,是因为在我生长和生活的地方,这并不构成道德污点。
但你呢?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成长的、浸润的,你熟悉规则、知晓观念、明白套路。
我承认你在暗器面前舍身护我,但在这个寡妇是扫把星不能出门、认为需要溺死女婴才能生出儿子的地方,你似乎并没有对我进行任何暗示、提醒,又或者是在名誉上提供保护。
你反而变本加厉地展示和炫耀你我之间的亲近,早已超出了“在王县令面前撑腰”的程度。
我不在乎这些愚人的蠢话,但你似乎的确没有在意过我的感触、我的处境,乃至于,我的未来。
往黑暗处想,你是在高调宣布你我二人的绑定关系吗?
你是希望我在离开你之后,寸步难行吗?
你是在向所有人暗示自己对我,对我的智慧、才能和功劳的全盘占有吗?
更可怕的是,这些念头甚至都不必太过清晰,也不必费心谋划。这是千千万万人走过的老路,到时只消一句“世道如此”,便可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裴仪原以为傅瞻是不同的,可现今想来,他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罢了。
裴仪心中千般念头回转,终于在破晓前想明白一个道理:与傅瞻的合作只是暂时的。
他或许是一个能在危急关头托付后背的盟友,但终究逃脱不了社会规则与时代局限。
而长久之计,是建立和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人脉和势力。
毕竟女性想要生存权、健康权、名誉权、话语权等等一切现在没有的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靠手、靠脚、靠汗水、靠头脑、靠牙尖嘴利、靠眼疾手快、靠勇往直前、靠百折不挠,但不靠男人。
她裴仪不能依靠男人,她裴仪的事业,也不能依靠男人。
她必须,也只能,成为自己的倚仗。
还有,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继续琢磨,“回家”必定是件隐秘而艰难的事。
如此,还是埋在心中,同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吧。
次日,裴仪面上装作不动声色,心底却升起了些许隔阂。
几人又支着缎子在阳光下细细瞧绣花,越发觉得针脚细致考究,用料铺张靡费,不似寻常绣坊手笔,只怕要沾上宫里。而这等东西竟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的贫民区水井中,着实反常又诡异。
这块布的“金贵”和“反常”分析完了,还需要分析得是它本身——一块布。
“撇开怪力乱神,单往井里丢一块布,实际作用有限,”裴仪分析,“想来是用于‘包裹’什么东西的。”
“忒大一块布,裹个坛坛罐罐,锅碗瓢盆,什么都行。”白氏道,“只是昨日打捞上来那一大堆,是哪个呢?”
“但凡接触过霍乱病人呕吐物、粪便乃至于口水的物件,都有传染性,”裴仪分析道,“但周边也未曾听说霍乱爆发。
长久地干放着必会使传染性下降,为保万无一失,一定是个便于随身携带的、好封口容器,既不引人瞩目,又不怕沿途泼洒,也不会让跑腿的误触、横生枝节。
不过,到此刻也不一定是完整的,比如是个瓷瓶,在井口磕碎了直接丢下去。”
“昨儿确实捞上来不少,各色的都有——瓦的陶的,粗瓷的细瓷的,花的素的,整的碎的,林林总总一大堆。以为没用,也没细看,都拢在一块儿呢,”傅瞻像表功似的说了一长串,突然想到什么,一跺脚往外跑,“不知是哪个最后负责收拾东西,别都给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