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左右为难。
太平年月,有军中威望便不能再有领兵才能,有显赫家势便不能再有治国抱负,否则便有‘功高震主’、‘桀骜难驯’之嫌,韩淮阴、杨主簿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世子失怙失恃,前朝后宫无人相护,能按捺住少年心性唱一出‘藏拙’,未必不算高明。”
傅瞻的眼角又湿了。
他数年来韬光养晦、背负恶名,却不代表甘心接受恶名。
他本是神采飞扬的少年,应当在父母家人的引导和扶助下成长为风华正茂的青年和中年,在战场或朝堂上大展鸿图。
而不是在自污与被猜忌中做选择。
他往她身边凑了凑,像跋涉于风雪之人看见火焰,用一双含着泪的眼轻轻盯住她。
可怜身在帝王家。
裴仪心中一动。
“说回京中吧,”她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将“清单法”的几张纸放在一旁,开始画思维导图,“因为世子的……一些名声和做派……让人觉得你是会被吓退的,所以安排了一场刺杀。
如果幕后黑手是肃王,成立——他最想你赶紧走,也最不愿你死在他的地盘上。
如果是太子呢?有没有可能?”
“如果铜瓶与太子有关,安排一场玩笑似的刺杀暗示我尽快撤离、不要掺和,也说得通,”傅瞻接过话茬,“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铜瓶来自于太子,那么他的布局从吴记商铺、肃王府就开始了。
先从不知道哪个闹疫病的地方取到污染源,再让人送到千里之外的安泰城。不仅要熟知王成亮的行事作风,更要能在肃王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你的太子堂兄,当真如同他自己哭诉得那般孤立无援吗?”
傅瞻红着鼻尖眨了眨眼,没答话。
“还有一个讨论点:裕平城丧尸和安泰城霍乱,虽然都属人为,但属于同一个人吗?”
裴仪又换了张纸,画了一条时间轴。
“丧尸出现了一两年,你查了半年多,”她一个一个标出时间点,“六天前,我们在裕平城被献祭,慌不择路跑到安泰城——而此时,大雨已经下过六七日。
也就是说,进入安泰城、碰见霍乱、打捞水井,这三件事,在下雨那天是完全不可预知的。
而前面我们讨论过,你伤了腿、进入裕平城求医在幕后黑手的计划外——我现在依旧认为他只是在观望,世子呢?”
傅瞻望着桌上的灯,点头表示同意。
裴仪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向左向右的箭头看得傅瞻眼花。
“丧尸出现在裕平城,我个人倾向于幕后黑手是肃王。
毕竟丧尸数量之大、耗资之巨、持续时间之长,难以估算;在自己的地盘上要稳妥便宜得多——我们暂时设为大前提。
且说你受太子之托在附近转悠,肃王一直派人盯着,唯恐你出岔子。好不容易等你安顿下来、看起来病得不太厉害了、能四处溜达,便设法赶快将你请走。
鉴于黄铜瓶的强指向性,我不认为你‘文韬武略’的肃王堂兄会做这等糊涂事,也没有必要在自己的辖区,人为炮制一场有可能弹压不住的烈性传染病。
如此推理,霍乱、水井、黄铜瓶甚至都未必在肃王的知晓或者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我分析霍乱背后是太子。
但他并没有预料到你会遇见我、闯入安泰城、在我的坚持下探访疫区、找到病因并且怀疑水井——这一路巧合太多,知识点也太多,确实也很难预料到。”裴仪不由自主弯了弯眉眼,“等他收到消息,咱们治病查访的架势已经铺开;他既不想说实情,又想阻止你,所以安排了一场荒唐的刺杀,暗示或者诱导你离开。
想得再阴暗一点,纵使你不巧死在刺杀中,对他也没什么损失——这个计划虽然仓促,容错还是很大的,不是么?”
裴仪又细细看了一遍桌上的十几张纸,满意地画了一个圈,如同学生时代将数学大题答案在卷面上圈出来、方便老师批改的学霸。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世子想先听哪一个?”
傅瞻苦笑起来,歪了歪脑袋:“还是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世子吉人天相,纵使没在裕平城遇见我,也会被肃王手下救起来。”
傅瞻心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嘴上却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错,从今往后世子大人便有一明一暗两位敌人了:明的是有魄力、有手段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肃王,暗的是能力不足但一肚子坏水还很会示弱的太子殿下。”裴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但我总觉得肃王并不能算敌人,只因你先站了队、带了立场而已,毕竟人家还派人保护你呢;
真想你死的,可是你的太子哥哥呀。”
傅瞻听她幸灾乐祸,磨了磨后槽牙,“那最坏的消息呢?”
“最坏的消息么,”裴仪整了整衣衫,收敛了玩笑神情,一本正经道:“就是——你的盟友、你的底牌之一、我,可能早就暴露了。”
他一瞬间楞在原地。
如果他一路都有肃王的人马跟随、监视与保护,那么裴仪将丧尸马一把爆头的名场面是绝不会漏看的,主导霍乱治疗的事情也是绝对瞒不住的。
傅瞻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心脏,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好似冻成了冰渣子。
坠入冰窖,也不过如此吧。
“行了,怎么就愁成这样,”裴仪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懊恼地劝道,“我是个大夫,技术型人才,有核心竞争力的好么?就算被抓走,也有办法自保,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傅瞻肉眼可见的慌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发白:“有没有可能,你推理错了?从头到尾都不太对?”
裴仪回忆了关键节点,缓缓道:“确实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