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齐香打扮起来也是很好看的,”裴仪一手摸摸她的脑袋,另一手背着人给了傅瞻一巴掌。
傅瞻抿着嘴,只是笑。
白氏察觉他俩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想是已把话说开了。
再加上五马巷的霍乱基本平定,打捞出的两件东西想来也不是在本地就能解决的,心里一盘算,估摸着两位离开的日子不远了,便当即“噗通”一声跪下,道:“白氏已蒙大夫相救,本应不该再有奢望。
只是霍乱原委尚未清楚,恐三宝在地下难安。
恳请您收留我在身边,为奴为婢,以待真相大白。”
裴仪刚一伸手,齐香便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拉白氏。
裴仪为难道:“只是其中所涉甚深,未必能……”
白氏深深一叩首,“大夫聪慧明辨,平生仅见;这位小哥也是位极稳妥的仗义之人。您二位若是查不出,那便是真查不出了。”她狠狠擦掉眼泪:“妾身一介市井妇人,与其留在安泰城糊里糊涂过日子,倒不如做个马前卒,自此刀山火海,只听您二位吩咐。”
傅瞻悄悄一觑裴仪的脸色,心知她既怜惜白氏孤苦无依,又恐她跟着自己涉险,正两相摇摆。
只是刚才一句顺嘴的“仗义之人”夸得他心里舒坦,便决心帮她说两句好话。
“大夫辛劳,”说完转头一指齐香,“小孩子也不成器,日后便请白大姐多多照看吧。”
白氏又拜了拜,方才起身。
这时齐香腹内咕叽一响,众人哄笑起来,催着开饭。
齐香挤在裴仪身边坐下,傅瞻忙抢占另一侧。白氏立在一旁,很自然地接过饭菜,布于桌上。
“大姐,怎么不坐呢?”裴仪问。
白氏笑了笑,“妾身等你们吃过了再吃。”
“过一会儿就冷了,”裴仪招呼她,“快来一起吃。”
白氏只是面上笑着,人却依立着不动。
“你坐你坐,有事要同你说,”裴仪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将她按在椅子上。
“大姐既愿意跟咱们一起走,”她环视一周,却发现傅瞻在和齐香抢鸡腿,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咱几个便是一家人了。吃饭便在一桌吃,谁也不必伺候谁。进了京城后,也不必照料我——自然有重要的事情交与你去做。”
白氏眼眶一红,语气抖得不成样子,“妾身……妾身……”
“还有,”裴仪握住她的手,“咱们这儿有事说事,‘你’就‘你’、‘我’就‘我’,不做客套,也不必自谦。”
她又顿了顿,“大姐,你可有名字?总不能以后大家说起你,都是‘白氏’、‘白氏’的,好生分。”
白氏擦了擦眼泪,轻轻叹了口气,道:“妾身……我……娘家姓郑,排行老大,从小便叫‘大姐儿’、‘郑大姑娘’;嫁人了便是‘白家的’;生了三宝叫‘三宝娘’;后来叫‘白寡妇’,哪有什么名字。”
“这怎么行?”齐香嘴里咬着从傅瞻筷子底下抢来的鸡腿,焦急道:“什么寡妇不寡妇的,死了丈夫又不是你的错。”
白氏眼圈又一红。
傅瞻忙道:“白……大姐,你若是愿意,便请大夫给你起一个。阿裴读书多,定能给你起个好的。”
裴仪这头刚给完齐香眼色、让她慎言,又赶紧瞪傅瞻一眼。
可已经来不及了,桌上三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她,已然推拒不得。
“大姐,”她甚少有这般拿捏不住分寸的时候,斟酌着开口,“换个名字便如同新生一场、斩断前尘。要么,便不再姓郑了吧?”
白氏点头。
裴仪又问:“有特别喜欢的字吗?或者有什么喜欢的话本子人物?跟着姓也是好的。”
白氏摇摇头。
“那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白氏想了想,垂着眼低低道:“以前娘家后院有棵大松树,是……我认的干妈。小时候经常坐在树下带着妹妹们说笑,”她想起了无音讯的四妹、强行带走四妹的祖母、产后抑郁而终的母亲、一言不发的父亲、后来败光了祖宅和家业的五弟,一行清泪擦也擦不完,“我命薄,喜欢的大多留不住,这棵松树也是。”
“大,松,树,”裴仪沉吟道:“‘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虽然浅近,却热热闹闹的。
大姐性子沉静,说话却在点子上。不如叫‘松语’可好?
也别管什么留得住留不住的,就跟干妈姓,姓松。”
白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连声答应。
于是今时今日,大姐儿、郑大姑娘、白家的、三宝娘、白寡妇,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松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