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敏行我问过,”傅瞻转过身来,表情已然恢复,只是面上带着些人逢喜事的好气色,“不是安泰城县衙的‘经制吏’,是人手不够从外面雇的‘贴写’,来去不受限制,跟王成亮打个招呼就行。
到京城里,先在咱府上当幕僚;等合适的机会,我给他从吏部过个明路,便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明天私底下再去问他一回,若是愿意,便一块儿走;若不愿意,便算了,看他也是个知分寸的。”
裴仪点了点头,“咱眼下自顾不暇,不好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便暂时别提‘明路’、‘官职’的事了。
不妨对段文书直说有些地方伸不进手,将俸禄再提高些,问他肯不肯。
对外只说是新请的账房。”
傅瞻点头称是,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还有陶郎中——他见过你给我治病,也对齐香说过这事,你看……”
“我在五马巷也给人开药治病,是个大夫这事儿瞒不住,”裴仪缓缓道,“只是我在给你腿上缝合时他就在一旁,若是传出去再被当作‘巫医’,又平白惹出枝节。”
她沉吟一刻,突然眼珠一转,面上升起些淘气神色,“所幸当时只有你我、陶郎中三个人在场。
明日你亲自去谢陶郎中,只说‘游历时染了风寒,头痛难忍;药到病除,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他若是不肯认,或是推诿,咱就把话来回多说几遍,再造些势,他不认也得认。
毕竟,认了只会对他有好处。
陶郎中是个聪明利落的人,想来明白这个道理。”
傅瞻被她的神色逗笑了,“听说裴大夫那日好大的架子,针线烈酒要了一堆,将王县令支使得团团转;院里仆妇小厮站了十几个,这些人都怎么封口?”
裴仪苦笑:“封不了。
不过好在一来他们都未曾亲眼见到手术,二来也不知世子伤在何处,三来也猜不到我竟敢在世子身上动针线。
若是日后有人寻访,都是些以讹传讹的浑话,大概也不碍事。
只是等您启程的时候,记得多给些赏钱,毕竟都辛苦一场。”
傅瞻失笑。
他生得好看,在朗朗月色下笑起来更好看。
“大夫事事周全稳妥,可曾想过自己以什么身份随我进京?嗯?”他带了些颤抖的尾音,像羽毛,像轻烟,像一个绯红的梦。
裴仪一愣,“贵府不曾设府医吗?”
傅瞻笑着看她,“世上只有‘神农谷’会偶尔收些孤苦无依的女子作弟子,也多半是终身不出谷的。哪有府上收女大夫的道理!
阿裴,进了京城不比寻常,处处都是眼睛。
你我若是想像现在这般……日日在一处,便要有个进翊王府的身份才好。”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枉她将人人都安排、事事都计划,却独独没能将自己考虑清楚。
难道要女扮男装进府当园丁、书童?或者当厨娘、绣娘?
总不能打着妾室的名号进府吧?
她为难地揉了揉脑门儿。
“我母亲有一位手帕交,夫家姓孟,膝下凄凉,隐居在安泰城一带。曾经抱养过一个女儿,可惜没多久夭折了。孟氏夫妇去世多年,亲友零落,已没什么人记得起当年旧事。
不如你且顶了孟家女儿的位置,只说自己这些年在外四处求医,学了些皮毛,回到安泰城发现举目无亲。准备上京寻翊王府投靠我母亲,却正好在附近的裕平城遇见我。
这样纵使有人查到裕平城,也遮掩得过去。
你的名字也不用改,若有人问起,便说自己乳名叫‘佩仪’。”
裴仪想了想,觉得此法虽有三分扯,却总比当妾来得体面,“我们明日且去见一见王县令,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户籍记录——毕竟得知道‘养父母’姓甚名谁、哪里人士、生卒年月,不然太容易穿帮了。”
傅瞻点头,又道:“霍乱的事情想来王成亮也是不知情的。
他阻挠求医万般该死,后续却也有几分苦劳。
阿裴,我知你厌恶他欺下媚上,”他十分谨慎地措辞,唯恐又惹她不快,“但死者已逝,你我若想继续追查霍乱的始作俑者,还须王成亮配合将你的身份认下来。
不若……咱们言语上敲打敲打他,但上表朝廷进行嘉奖。王成亮承了翊王府的情,咱们手上又有他草菅人命的把柄,他定会尽心竭力周全,你的身份便彻底坐实了。”
裴仪心中不甘,但到底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