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肚子笑了一阵,想了一刻,认真道,“小乙哥外号‘浪子’,想来是天高地广、自由来去的;他心里既不曾‘认主’,又不曾在口头喊些‘忠诚不二’的空话大话,便不能算‘家奴’。”
裴仪侧着脑袋想了想,傅瞻虽是个世子,思想倒也不古板。
就好比自己现在迫不得已成了孟家女,难不成就成了“二姓之人”吗?
自己永远是自己,叫裴仪也好,叫孟佩仪也罢,都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芯子。
于是一瞬间心下释然。转头只见傅瞻也静静地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头在反刍的牛,又像是在拿刚才的话说服自己似的。
裴仪知他还有秘密,便也不做声,陪他在人烟稀薄的坟地边缘立着。
松林尚有些清晨的雾气,轻纱似的笼罩着。
裴仪咂摸着刚才的对话,觉得甚是有趣。可猛然之间,背上汗毛一凛!
——在这个时空,也有成书于元末明初的《水浒传》吗?
——也有人反思北宋年间的农民起义吗?
——自成书起,《水浒传》在封建社会长久地被封禁、被销毁,傅瞻又是从哪里看到的?
还有,据她所知,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最高统治者姓傅,那么她处于的,究竟是真实历史、平行时空,还是一本书、一个虚构故事?
裴仪的呼吸陡然急促,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不能,她心想,万万不能去问傅瞻“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都是穿越者”。
——他隐藏至今的事情,定然是在心中盘算千百遍的。我手头若无铁证,容易被他敷衍过去。
也万万不能问他“这个世界真实与否”。
——一本《水浒传》、一个未知的王朝并不能成为判断世界是否真实的标杆。
倘若这个世界与现实有偏差但高度相似,盲目地向“本地人”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是否会从物理存在层面遭到绞杀?是否会引起恐慌或者遭到拘禁?
她不敢赌。
除了明面上的一身医术,“穿越者”身份是她最后的倚仗。
在对牌面没有全面了解的情况下,亮出底牌,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
对傅瞻,暂时没有这等信任。
裴仪静静地立在淡薄的晨雾中,恬然如古画仕女,却心念电转、心如擂鼓。
她突然想哭。
想不管不顾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想把自己的辛酸委屈嚷得人尽皆知,想厮打傅瞻、咒骂所有人、一脚踢烂这个才揭开冰山一角就已让她数次濒临死亡的庞大世界。
她想回家,想抱着母亲说今天不想吃饭咱们烙饼好不好,想看自家的乌龟趴在阳台上伸着腿晒太阳,想撸邻居家的聪明狗,想辞了这份又累又吵又挣不了几个窝囊费的工作……
可她最终什么也不敢做。
在未知世界的法则下,任何轻举妄动会有什么后果,她根本不知道。
她不敢赌。
因为牌太少,也因为她输不起。
得苟住这条命,拼尽一切,回家。
裴仪绷紧全身肌肉,对抗着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和颤抖。
狠狠握拳,指甲刺进掌心,清晰尖锐的疼痛让她脑内清明,便努力压下眼中的惊涛骇浪,恰到好处地挂上一点早起的疲惫。
“世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古井无波,“雾散了,人也饿了,咱们快回去吧。”
回到暂居的小院儿,段敏行、齐香和松语三人大约还在家中收拾,小院儿里静悄悄的。
“阿裴,”傅瞻唤了一声,面上还带着些笑意,三月的暖阳似的,“我发现与你聊些不相干的,实在是有趣。
想来大夫读医书之余,也爱读些闲的、杂的、不正经的。
左右这会儿无事,可还愿说与我听听?万一我也读过呢?”
裴仪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些愉悦的表情:“五马巷还等着我去呢。”
傅瞻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早,我陪你去,也顺路去陶郎中那里——你去不去?”
陶郎中虽知道些不大合宜的,从他收留齐香来看,总也算有善心。
裴仪仍旧怕傅瞻会背着自己动些不太能见光的手段,便答应了。
二人在一片感谢声中巡了五马巷,给出了最后一次灾后重建工作的建议,便溜溜达达去了陶郎中家。
陶郎中正在院内晒书,院子的另一头有个单间的小瓦房,想来是齐香以前住的。
见二人敲门,他起了身,行礼笑道:“齐香刚走不远,想是走岔了。”
傅瞻与他见了礼,“倒是不忙接齐香,”他一觑屋内,“在下是特来见郎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