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她觉得自己清明了些,晃了晃脑袋,黏黏糊糊地问:“回到京城,你打算跟圣上怎么说,跟太子怎么说,跟肃王怎么说?”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从未问过大夫,到京城打算如何自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想来刚才并没有打瞌睡。
也不知刚才悄无声息地在做什么。
裴仪睁开了眼:“我要查五马巷的霍乱,也愿意协查裕平城丧尸——单这两桩案子便低调不得。”
“但京中不比别处……”
“京中确实不比别处,是以想先蛰伏三个月,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搜集线索,三来看看还能有什么新机遇。”裴仪揉了揉太阳穴,“世子这边,也建议减少交游,闭门不出,问只说‘羁旅风尘,旧病新发,不大安稳’。”
“大夫如若不怕在京城被人盯上,安泰城的功劳便要算你一份,”傅瞻玩笑道,“本世子混沌了快二十年,想不到竟有个厉害‘表妹’。”
“安泰城的功劳,你不说,自有人抢着替你说。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肃王与太子狗咬狗一嘴毛,谁都不可信。
唯独你是个闯入的过客,几方定然都要听你说。
王成亮阻止求医的事情,咱只推说来迟了、不大知道,其余世子大可据实以告。
至于我,”她摆摆手,眼睛咕溜一转,苦笑道:“我是个‘女的’,是世子的‘表妹’,我的功劳便是翊王府的功劳。
世子大可放心,世上没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的功劳。”
傅瞻也跟着笑,状似随意道:“大夫不争功,又欲韬光养晦,却也不怕崭露头角——倒叫人看不懂,怕不是大有图谋。”
裴仪两眼一瞪,“我对你们这儿的金银珠玉、功名爵位都没什么兴趣,可不带这般胡说的。”
她心想,我确是要崭露头角,不过是不为些虚名罢了。
“肃王那头,打算如大夫所说,尽量修好。”他轻轻望了望裴仪不甚好的气色,“这两日我仔细思索近些年与肃王的交际,发现确实没多少矛盾——想来是我站队站早了。
只是炮制丧尸一案,事关重大,荒谬倒错、有悖人伦,若坐实了,只怕也是要株连的。
肃王妃出自韩家,韩阁老当年还给我讲过《中庸》,确是有学识的。
可惜,可惜。”
裴仪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世子,咱们这叫‘远交近攻’。
交也不是真的交朋友,而是暂时维持表面的和平与体面而已——你可别太往心里去了。”
傅瞻只苦笑。
“太子那边……倒是难办。”他掀了帘子,两眼往外一扫,仿佛车外随时可能埋伏太子的探子似的,“原先翊王府一向算在太子一脉,此去若是态度大变,定惹他怀疑我们知道了什么,也定要多方打探和猜忌你……”
车内光线并不充裕,将他的侧影朦朦胧胧映在车壁上,像一张过分俊朗的剪纸。
可她没能看到。
“所以我建议你先装病,”她闭着眼睛,晃着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噗嗤笑出声来,“装三个月,管它风平浪静还是暗潮汹涌,先隔岸观火。
其间太子和肃王必不能一团和气,只要有一方先动手,不管是抢先发难还是拉拢咱们,另一方一定不甘落后。
到时候翊王府抓住两边的主动权,也就能再洗一次牌了。”
“要是两边都能忍得住呢?”
“咱手上不是还有个黄铜瓶吗?拿盒子一装,漂漂亮亮地送给肃王呗。
他聪明且有手段,自然是查得出来的。
既然查得出来,也就恨毒了太子,也自然要拉拢咱们。”
傅瞻听她尚未见面先夸肃王精明强干,心中老大不乐意,又不能随意发作。
只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哼了一声,又问:“大夫给王府开的药方,第一条:争取圣眷,又要如何做呢?”
裴仪心想某个人真是幼稚,听不得别人一点儿好,便继续阖目道:“世子守好臣子本分,不掺和皇位斗争,跟他老人家站一队,便是争取圣眷的第一步。”
“第二步呢?”
“以世子一双慧眼,今上缺什么?”
“虽不算四海升平,却也是应有尽有,不缺什么。”
“那便没主意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后面二人便再没了声息,单调的马蹄声继续着,淹没了方才的谋划,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