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去见了见老村长。发现他虽然糊涂,日子却也过得下去,加之年事已高,耐不得羁旅辛苦,便给老村长留了些食水,道谢离去了。
两辆马车在秋日的晴空下往京城奔去。
裴仪原本阖目养着神,听见傅瞻如芒刺在背般动弹了一路,不由睁开了眼。
大夫闭着眼的时候,和所有清瘦温和的女孩子一样,人畜无伤;可当她睁开眼,尤其是不加掩饰的时候,便好似有万丈光芒从眼底射出,直照到人心底去。
傅瞻被她一瞧,高大的身形微微一缩,又挺直了脖颈、壮了壮胆气,“方才大夫听我评胡万里的文章,似是不大高兴,能问个缘故吗?
究竟是我读得不透,还是讲得不明?
或是有什么幽微大义,叫我没读出来?”
裴仪听他欲正经八百地谈一篇酸文,不禁莞尔一笑,“胡书生此人,心高而腹空,确是不佳。
世子评得极好,我一介大夫,作文是不大通的,但听了世子的品评,也勉强能懂三五分。
只是世子知道为何言之、松语都悄悄发笑呢?”
傅瞻的心思还牵在“评得极好”四个字上,两眉一扬,“定是他们为本世子的学识、眼界倾倒了,惊叹不已。”
裴仪笑得嘴角压不住,连精神都好了几分,“他们是在笑世子小题大做、察察为明。”
他的脸突然垮了下去,如果头顶长者耳朵,估计耳朵也要耷拉下去,活像一条犯了错的小犬。
裴仪见他宽实的肩悄悄塌下来,心下不忍,便叹了口气,温言道:“《晋书》上说,‘欲温温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正是指为人须得温和宽厚,不应刻意在细微处显示精明苛刻。
世子在京中多年,自是知晓翊王府生存不易,行事言语需处处谨慎;加之世子一贯以膏粱纨绔的面目示人,怎的突然就懂文章了呢?这一显摆,可不就露馅儿了。”
傅瞻蓦地低下了头,抿着嘴、垂了眼,“阿裴,你知道的,我本就不是……”
裴仪叹了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老辈子造下的冤孽。
譬如好端端的一个学霸,清北或许力不能及,考个上交复旦还是绰绰有余的,却逼着自己每次只考个职高的分数。时间一长,孩子的心理必定是要出问题的。
思及此,她的眼神也柔和下来,“我知世子多年韬光养晦不易,只是人生在世,少不得与些庸才、小人、蠢虫、恶棍周旋。
比如胡万里,比如王成亮,比如那群很会见风使舵的衙役,又比如裕平城那群叫嚣着要把你我打残摔死的闲汉。
对这等闲人,若是无关大计,大而化之便是了,平白招惹怨恨不合算。
世子方才言辞咄咄,若是胡万里在场,定是要记恨你,然后千方百计报复回来的。
古人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正是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将傅瞻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见他神色凄然,一双能握笔也能操刀的手无力地垂着,蓬勃之气寥寥。
裴仪那点惜弱怜苦的父母心又泛滥起来,决定给合作伙伴一点鼓励,“世子腹中有墨水也有韬略,胸中又有志向,被些小人物坏了大事,岂不可惜!
既穿了纨绔子弟的画皮,那便要咬着牙演到底。
世子呐,须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傅瞻良久没有答话,只有辚辚的车轱辘声,漫散在小小的车厢里。
他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裴仪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好似一滴一滴的甘泉水,荡涤浸染在他干涸的心头。
没有斥责,没有谄媚,没有空泛的指摘,有的是设身处地,是休戚与共,是沉甸甸的懂得。
懂他长年伪装下的不易,懂他藏锋背后的不甘,懂他故意买醉后的头痛欲裂,懂他午夜梦回发现自己污名加身时的惊恐迷茫。
从未有人能够洞悉这一切,给他帮助和指引,仍旧信他是一块宝玉。
他似乎突然从漫漫长夜中看见了提灯的神女,广袖凌风,慈悲欢喜,是天命中带领他走出迷雾的人。
她是他的司南,他的灯塔,他命运天幕上的启明与长庚。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热潮狠狠冲击在胸膛,夹杂着委屈、酸楚与欢喜、慰藉。
他突然想抓住些什么,来反复确认这份“懂得”,也锚定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
恨不得将阿裴牢牢锁进怀里,感受她的体温、嗅闻她的气味、铭记她的心跳节奏。然而只敢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阿裴皎如天上月,凛凛然不可以唐突冒犯。
他突然怨恨起自己这些年来的韬光养晦和明面上的碌碌无为。
如若他能有个官职,或是手握军权,如若他能在朝堂上立得住、说得响,如若他能在京城里一呼百应,如若他能坐在太子或是肃王的位置上……
是不是就不会令他的大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不是就能将他的大夫护在怀中、不容他人觊觎?
是不是就不会如现下这般患得患失?
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拖累了他的阿裴。
最终,他抬起头,眼眶里湿漉漉的,声音沙哑,“阿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地改……也请你以后,多看看我……多提醒提醒我,好不好?”
裴仪见他还有话说,便点了点头,等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