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村家里有书的只有胡万里一人……难道他正是华宗阳的外甥?”
傅瞻点了点头,继续道:“华宗阳横死后,少数买主得到消息,要么嚷着退货,要么赶紧悄悄出手,要么低价放在铜作坊里寄卖。我搜罗了些,拿给你比照着看看。”
裴仪垂目一扫桌上的诸多杂件,“半天竟收集了这么多,辛苦你了。”
傅瞻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没吱声。
“怎的都是些闺阁玩器?”她翻覆看了几件,“华师傅不是个五十来岁的孔武汉子吗?正是年富力强、炉火纯青的时候,怎的没些大件?”
傅瞻惊讶于她的敏锐,“华师傅年纪大了,又爱酒,这些年手艺精熟,身子骨却不如以往,眼睛也花了。
于是只愿意做些闺阁小物,说是女人的东西,价格高,做得却快,不失为一条来钱的好路子。
老板与我闲谈,说华宗阳养这个外甥还是尽心尽责的,每月要托人捎带不少银钱回去,还要送些镇上的吃食。
我猜他的钱多半在胡万里那儿。毕竟,是要指望胡万里养老送终的。”
裴仪回忆了集贤村里胡家的简陋小屋和备受珍视的清漆柴木桌,总觉得胡万里的日子,过得不像有人长年定期资助的样子。
恰巧这时齐香咚咚咚敲门,“姐!”她乳燕投林一般扑进来,“你看,我在书里发现了什么?”
裴仪正眼一看,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于是华宗阳的精勤、胡万里的俭省,瞬间便有了解释。
只是集贤村远离城镇,大额银票用起来很是不便……
莫非,他们打算离开?
裴仪心头一跳。
“还有,”她将银票在手里一抖,清脆地哗哗响,“老板说华宗阳是店里凑钱下葬的——他的外甥呢?给他养老送终的外甥呢?”
是人不在了,还是因故来不了,或者是根本不敢来?
裴仪一时猜不透,转头问夹着银票的书呢?
恰好段言之捧着一本《茶经》进来,便应了一声。
这本?
众人一时不解。
“他一个写策论、准备参加科举的儒生,还有心思看闲书?”傅瞻瞥了一眼封皮,“难怪文章写得稀碎。”
裴仪啧了一声,带着些不悦,扫了他一眼。
在她的主观印象里,胡万里爱物惜物、低调谨慎,也很有些成算,绝非铺张享乐之人,也绝非文章都写不明白的糊涂种子。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碍于某种原因不能直说,所以要将自己知道的,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出来。
裴仪接过《茶经》,见翻开的正是夹着银票一页,写着下卷中一段:
“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
“这段里能拼凑出肃王治下的地名或者手下的人名吗?”她心念一动,将书展在众人面前。
“曲潭!”
“往西再往南,”傅瞻比划了大致方向,双目炯炯,飞快道:“七八日的车马,不大的一个县城,很是奇特。
山川间杂,地面上下多有洞穴。人口也不多,都是些山民,不住在城里。
阿裴若是想去,我们立刻走,玉狮子跑个五天也就到了。”
“不,”她不假思索,“曲潭城小,地貌复杂,贸贸然闯入容易打草惊蛇。
敌暗我明,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傅瞻点头,“我把胡万里家的线索串一下:
首先,他攒了钱、换了轻便的银票,准备出远门;
其次,他一个穷苦儒生,家里出现了一本不大相干的书,通过银票指向了曲潭县;
然后,他在干净的桌面上故意留下一个墨点,引我们找到青铜针和硫酸铜;
但是他的那篇文章呢?看起来像故意颠倒错乱地放在桌上,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呢?”
“我们从胡家搬出来那么些,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以外,还找到胡万里自己写的东西吗?”
“没有。”段言之这次答得很快,“一百零六本,都是书。”
“一个读书人,家里怎会没有自己笔下的东西呢?”裴仪踱了两步,疑惑道,“比如在我家里,二十年前的笔记都还在,还有学习心得、灵感随笔、句子摘录、练字的纸、画的画,甚至一些与朋友互寄的文图诗句,都保留着。
言之,你是读书人,家里有这些吗?”
段言之红着脸点点头,喉头动了两下,似是在酝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闲来写的文章和……秀晴的小像,”他吞吐了一刻,“都带在箱子里呢。”
众人记起他从安泰城出发时,手里抱着的清漆箱子,不由点点头。
“这就对了,”裴仪大致猜到秀晴乃是段言之的亡妻,连忙内疚地岔开话题,“胡万里一个读书人,除了明晃晃放在桌子上的,家中竟没有哪怕一份自己的手稿,本就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