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过身前几年,早将银钱往来诸项事务逐步交托于我;待他过身之后,诸事安稳,未见得有什么交接动荡。
族里的几个老王八却说‘女人怎么能掌家,这不是要白送给外人么’,便要来分家。
可他们早已出了五服,能有走动全靠我爹念旧,分不到三砖两瓦的。
于是他们便再也不提分家,转头以‘长辈’的身份替我定了一门婚事,嫁给号称‘岳北第一’的马振发,说他肺痨加重、怕熬不了几个月,这会儿正急着找人冲喜。让我赶快嫁进去、争取早日怀上,他们好来帮我抢遗产。届时景家的、马家的都是我景源的。
可笑,马振发如今六十多,前后送走三任老婆,膝下成年的孙子就有十来个,据说还有六七个重孙和四五房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去这等人家填坑,是嫌命长么。
哼,为把我轰走,这群老王八是什么梦话都敢说的!”
齐香本来与她斗着气,听见她过得不甚如意,比被师傅狠揍了一顿、彻底赶出山门的自己还要惨,不由得有些同情。
想来她东逃西窜过得也不容易,一个铜板恨不得缝在腰带里,偶尔耍个把戏骗点吃喝,也都怨那些老王八。
“我前来投奔,确实存着‘借力’、‘借势’的心思。
实不相瞒,景家在南方一带根深叶茂;在京中及北方,却是鞭长莫及。
先父在时,本有意将商铺拓展至京城,奈何出师未捷。
如今岳北马家分家在即,南面景家的几个老王八平庸无能,商事必有动荡。
我愿以京城为基点,辐射南北两面,一来告慰家父在天之灵,二来叫那些无耻蠹虫恶有恶报。”
傅瞻抬眼瞥她,凉飕飕道:“你家那些好亲戚失了面子,又不愿意赔人彩礼,当前正伙着马家搜捕你,景小姐,小心为上吧。”
齐香双手一紧,焦急道:“那怎么办?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愿意你被抓回去。”
裴仪摩挲着手中瓷杯,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你自己想报仇,反而拿翊王府当刀——敢提这把刀,你有多大的能耐?”
傅瞻只在一旁跟着笑,心里想:当今世上,敢拿我做炮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这小小丫头,若不是有通天的本领,便是齐天的愚蠢。
景源苦笑着耸了耸肩,声音不自觉得无力了下来。
“如小姐所见:我被南北通缉,东逃西窜,风餐露宿,居无定所。
可京中是个好地方,水深,南北的手都不敢伸得太长。”
她突然望向傅瞻,露出了个意义不明的笑容来,“而且翊王府确是把好刀,只不过刀有两刃,非我不能提起。”
后面的内容便不适合小孩子掺和了,齐香接了裴仪一个眼神,一步三回头地关了门离开。
景源眼珠子一转,知是愿意长谈,不由心中松了一口气,夸道:“京中谁人不知翊王府资财丰厚!”又话风一转,故意问:“只是听说世子、甚至是老翊王从来都任由金银烂在库房里,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裴仪心里一惊。
虽说翊王府于朝堂上的潦倒颓唐不是秘密,但老翊王于军中素有威望,不适合大张旗鼓地敛财。而到了韬光养晦的傅瞻,批了张纨绔子弟的皮子,自然也不适合机灵敏锐、生财有道。
这些都很合理,想来“不投资”便是翊王府两代当家人一直以来的投资策略。
但景源说这话时,分明胸有成竹。只怕翊王府的资金流转早就被人摸透了,这倒是她一直未曾注意到的。
傅瞻并未答话,只歪坐在椅上,半笑不笑的。
景源见他既不像被戳了肺管子一般恼怒,又没个求贤若渴的态度,便转脸对裴仪继续道:“无意冒犯,我观小姐于资材商贾一途并无兴趣,又不爱逢迎交际,也不像喜欢执掌家计、料理人情的样子。”
裴仪听她话里有话,说得云里雾里,便故意打断道:“你怎知我不善持家?外面的老太太们可都说我贤惠得紧,偏你会看相。”
景源抿嘴笑了,又顿了顿,“世人多是些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庸俗之辈,京中世家娘子也多半行事豪奢,只为力压群芳、立起一点夫家、娘家的面子。闺阁女子有样学样,也都爱些华丽奢靡的。
某在街上偶遇世子与小小姐。世子的氅衣,湖绸湘缎配苏绣,五十两雪花银买不着一只袖子;小小姐头上戴着的,乃是琥珀金丝的玳瑁簪子——宫里娘娘们弹琵琶的拨片,只怕还得用它的下脚料。
可知诸位衣食用度是不曾受拘束的。
我观小姐气质清华,定出自高门大户、诗礼之家;腕上却一无所饰,可见不是想作当家女主人的架势。”
裴仪听了便笑,“我的确不爱这些,累赘得紧。”又瞄了一眼傅瞻,飞快道,“又给齐香买这些!”说完犹不解气,又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地一点傅瞻。
景源心知自己此时是个外人,不便插手别人家管教孩子,只得续上刚才的话题,道:“故而我猜,翊王府的万贯家资暂无人料理。
须知高门显贵打理资财,重一个静水深流,可观其盛,难测其源,因而又有顺渠成流、隐木于林等诸多弯弯绕绕。
于我而言,正是用武之地。”
“京中高门林立,翊王府庙小得很。”傅瞻语气凉凉的。
景源眼看求职失败,一咬牙道:“我穷途末路,求助翊王府东山再起;翊王府空有家资,却少一个守雌蓄富的‘钱袋子’,为何不能相互成全?是不愿、不能,还是不敢?”
“因为你够聪明,但不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