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源,你继续清点库房,以金银铜三项为主,务必给出确数;其余的,依样画个简图、登记、造册、分类摆放,便于拿取即可。”
景源抱怨道:“大夫这是要我夜夜熬穿呐!”
裴仪也笑:“我知你有掌银钱、理珍宝的大本事,指定能行的。”
“齐香。”
齐香赶忙“哎!”了一声,唯恐自己回答不及时,就没了任务。
“从明日起,你随我一同找间僻静院落,上午给你讲课,下午随我做些东西。”裴仪心中已经有了方向,却故意说得模糊,“等到后面课讲得差不多,你早间便去给景源打个下手,认认库房里的药材补品。”
齐香点头如捣蒜。
“松语,”裴仪转头,看见松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在安泰城就说过,回京城自有重要事项交给你。
明天开始,无论你是装作买东西也好,问路也好,总之想尽各种方法,与京城的底层百姓熟络起来。从翊王府开始,争取向周边扩展,重点关注肃王府、太子府、韩家还有其他高官宅邸附近,以及茶楼、勾栏、酒肆、赌坊,有异动随时来报。
京城人口几十万,辛苦你了。”
松语点点头,默默握紧了拳头,又问:“若是别人问我,如何说?”
一直沉默的傅瞻突然开口,“你便说是‘翊王府表小姐’的管事娘子,再问,便说‘被小姐从安泰城救下,陪着一道过来的’。
就算查到安泰城,首尾也全得上。”
“世子,”裴仪当然没有忘记在场最渴望任务的人,“这一个月,翊王府好比一艘战舰重新起航,烦请世子总领诸人诸事,把握方向、稳住速度、居中调停、疏通关节、整合信息和资源。”
“原来阿裴是要我什么都做,也什么都不做呀。”傅瞻皮笑肉不笑,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不出情绪。
“翊王府是世子的家,您就好比坐在八卦网正中的蜘蛛,到每一个角落都是最近的、最熟悉的——此等任务繁重琐碎,非世子不可。”
裴仪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听说世子脉象并不平和,所以也请在一个月内,好好调理。”
第二日清早,诸人依命散去。
裴仪早间先给齐香讲了一段微生物学,又顺带讲了无菌术和简要的现代外科发展史。
小姑娘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可是,我都看不见微生物呀,它们真的存在吗……”
裴仪便笑,指着桌上的马蹄糕说你看它放久了是要生霉的,霉菌也算是一种微生物,你不是见过吗。
转念又想,在工业技术不能匹配和支持医学的时候,单独发展医学科学与技术确实格外困难。现在如果能立时拿出一台显微镜,齐香便也不会如此疑惑。
她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落后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在科技,在观念,在从上到下的每一个行止的瞬间。
但兴许优势正在此。
虽然只是个乱入时间洪流的过客,却也切实存在于这个时空之中,只是偏巧曾经偶尔站在了巨人肩膀上而已,并不能成为高高在上俯视和鄙视当前时代的理由。
如果能在自保的前提下做出一丁点小小的贡献,让这里的百姓生活得更平安惬意,也算是不枉来走一趟了。
下午,二人在王府找了间僻静的空屋,席地而坐,先讲了什么叫沸点,再讲酒精的蒸馏技术,最后圈定位置,画出框架,让段敏行明日找人砌上两个小小的炉灶。又列了一串采买单子,忙忙碌碌到天黑。
晚饭时分,众人坐在桌边简要交流了今日所见所做,俱是辛劳艰苦。饭后也没多耽搁,各自散去休息。
傅瞻溜溜达达跟着裴仪走了一段,随口问,“听说你今日要起炉灶?”
裴仪一天说多了话,觉得疲累,便倚在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大致说了说蒸馏法提取酒精治疗感染的计划。
傅瞻听了点头,“不仅京中夏季多有疮、疽,边境将士也常年饱受溃烂之苦。阿裴果真菩萨下凡,渡人苦厄了。”
裴仪懒得听吹捧,便戳他蹩脚,问:“你那帮昔日的狐朋狗友可还安生?怎的没见来探你?”
傅瞻脸色突然涨红,“帖子确实下了好几份,也有人来的,让言之挡回去了——最近不是病着么,也不好公然去……”他一跺脚,毫无求生意志地补完一句,“去……喝花酒。”
裴仪点点头,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平静道:“眼睛太多,辛苦世子这些日子足不出户。
只是旧交也是条打探消息的好路子,断了也可惜,时不时送些节礼问候,莫要断了交际才是。”
傅瞻见她对自己喝花酒并没有太大反应,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在乎,只得闷闷嗯了一声,垂头走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二十余日,松语跑遍了整个城东城南,段言之送走了养老的老于,齐香成功地提取了第一瓶酒精,景然理了半个库房的时候,翊王府接到了第一张不能拒绝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