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恐她在风里立久了,一边惋惜一边领着人往前走。步入室内,见三开间向南,都敞亮。
中堂挂了张六尺的竹石图,对联是行书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其字铁划银钩,很有些金石气。
画和联均没有落款,只在左下有个小小的闲章,朱文三两划,刻的是一枝写意芦苇。
见裴仪打量对联,傅瞻露出恰到好处的低调,似是演练了许多遍:“前些年写的,字不好,锋芒太露;阿裴是行家,见笑了。”
既得体又周全,谦虚得刚刚好。
只是眼睛里为什么都是亮晶晶的求表扬呢?
还有,我怎么好像看见了您摇来摇去的大尾巴呢?
裴仪眼见气氛烘托到如此地步,总得说点别出心裁的,便道这闲章甚有意趣,“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既藏了叙章的表字在里头,又是餐风饮露、漱冰濯雪的高洁和自由。比直挺挺刻个“自在”、“素心”、“不染尘”有趣得多。可见世子不仅饱读诗书,更有玲珑巧思。
诗书谁都会读;可心上的灵犀一点,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呢。
傅瞻听了果然压不住嘴角,摇头摆尾地招呼她入座。
又自顾自跑到东窗边,打起湘帘,窗外一丈多远,正是方才的老梅树。
裴仪挑了宾位坐了,见桌面上乃是一水儿的青瓷小碟小盅,盛着水芹贡菜拌香干、紫苏山药糕、梅酱菱角鲜藕片、醋汁双耳、香煎素鹅卷、素蟹粉烩茭白、茨菇焗百合、鸡茸竹荪酿,一共四冷四热;又有泥炉烧着水,嘟嘟嘟地冒着热气。
主位右手边是一只小小的青玉执壶,温在水里,并两只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甜白釉铃铛杯。
裴仪量浅,素来又恨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见此竟不觉得厌烦。
想来是梅花清心宁神了,她想。
傅瞻往炭盆里加了两块银丝炭,方才落座,抬手递了只酒杯过来。
裴仪侧头看他。
“天寒地冻的,我这里有酒也有茶,酒是花雕,茶是岩茶,阿裴自便。”
说完又从侧手柜子里取了一对儿建盏,置在泡台上,扬手沸水一浇;又取了茶罐,分茶、投茶、摇香、洗茶,六君子用得溜熟,看得她眼花缭乱。
“金兔毫配岩茶,叙章,讲究人呐。”裴仪不由赞叹,“以前在南边有一门亲戚,泡茶算是一把好手,也不及你动作干脆爽利。”
傅瞻嘴角一勾,算是接下了她的夸奖,手底下动作更快,低声道:“只可惜京中多爱绿茶,我这游历路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杯盘茶具,到今日方才遇上知音。”
裴仪双手接过金兔毫,只觉杯壁滚烫,醇香扑鼻。
这是春日里茁壮生长的茶叶,经过反复的揉制、暗无天日的发酵,经历重重艰辛与困苦之后,在水与火的洗礼中迸发出的芬芳。
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傅瞻以为她有心事,打岔道:“我以为你用过晚饭了,是以桌上都是些清淡小菜,可是不合意?我让人来换。”
裴仪赶忙拉住他,道甚是合我胃口,难为你飘雪的日子里还能置办出诸多南方菜式。
傅瞻只是抿着嘴笑:“这一路北上,我观阿裴虽是南方人,却不爱鱼虾蟹贝,独独爱些维扬一带所谓的‘水八仙’。
只可惜京中偏爱大鱼大肉,水八仙采买不易,是以府中定期让人从南边捎来,日日桌上都有一两样。
只是阿裴近日忙,未曾留意罢了。”
裴仪心知自己近些日子比在安泰城更忙,一会儿带着齐香上课、捣鼓实验,一会儿陪景源在库房登记,一会儿看段言之打理人情往来,一会儿又听松语说些市井琐事。
倒是不常有空与傅瞻一同好好吃顿饭。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看见窗外的梅树上已然落满了雪,只偶尔能见一丁点儿花瓣,却是暗香扑鼻。
又听见他问:“阿裴在南方生活过不少时日,南方也有这等好的梅花吗?”
裴仪失笑。
她突然想起自家老宅屋后的老梅树,姐妹们冬日里常剪下花苞不丰的岔枝当簪子,行止之间,暗香徐徐,别有意趣。
又想起自己曾经居住的城市里有座巨大的梅园,腊梅和梅花都有,古今中外什么知名的、不知名的品种都有,从初冬香到春末。自己凭医护人员的工作证还能免票,去过好几次。
可如今……
可如今,都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