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的帕子尚没来得及收回去,只道:“坏了,坏了,连寺钟都在襄助大夫,不早不晚,偏巧此时响了。‘万籁沉寒水,孤钟出远溪’,‘万籁’是多,‘孤钟’是寡;‘沉’表深、往下,‘出’指远、往外;又都是以有声写无声,可谓绝配!
到‘秦月何皎皎’,便是要荡开一笔,从眼前事说到千秋家国了。”
他轻轻握住彤管,一字一字写下:“汉陂终寂寂。未融鬓边雪,”
裴仪本正对着手徐徐吹气,见到“鬓边雪”三字,突兀一愣,霎时眼里泛起泪光,强忍着续道:“先起眼中漪。”
傅瞻察觉她情绪不对,低声问:“可是惹得阿裴想家了?”
裴仪却不理他,夺过壶自顾自倒了一小杯酒,一仰头饮下,呛得眼圈通红。
她一阖眼,任由泪从面庞上滚珠子似的滑落,接着狠狠一抹眼泪,笔走龙蛇写下最后四句:“故园千万里,新笋破冻畦。欲借春风剪,裁彻未归期。”
裴仪将笔一掷,伏在案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傅瞻唯恐她伤着手,赶忙哄着劝着上药。握着她的左手,似是握住举世无双的珍宝。
而她想来是喝懵了,并不挣扎,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甚明朗的月色,泪落如雨。
傅瞻见她哭得满面通红、一头热汗,恐她吹着夜风发起热来,三两步关起了门窗,又从内室取了件斗篷替她披上。
裴仪像个糖娃娃似的一动不动,任由他穿戴,也任由他领着送回洗秋馆歇下。
她的眼泪一直没停,好像心底有巨大的、深沉的、不可言说的哀伤与苦闷,像是深不可测的冰川,隐藏在平日冷静理智的表象之下。
却只在酒醉失智的关口,悄悄探出头来。
阿裴,其实你不必悲伤,其实……其实……
他攥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将到了唇边的话狠狠咽下。
傅瞻前十几年韬光养晦惯了,拿“话到嘴边留三分”当人生信条,也极其擅长保持沉默。只这一次,他突然觉得咽下去的那些话如同铁蒺藜一般,扎得他胸腔中闷闷地痛、钝钝地疼。又好似一根鱼刺戳在喉管里,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对不坦诚的凌迟。
且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自己定然将整件事向阿裴和盘托出。
雪夜无人,傅瞻在她屋里立了一阵,见她睡得尚且安稳,方才三步两回头地走了。
待回到停云山房,见案上花笺犹在。细细读来,方才一幕一幕如在眼前,她能懂他的心机,他也看得透她的言外之意。
又见二人字迹交杂,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在方寸之间气韵穿插,如一唱一和,似有问有答,于进退欹侧之间,相得益彰。不由得越看越觉得欢喜。
又恐明日阿裴酒醒来讨要手稿,便用练得最纯熟的二王字体誊抄了一份:
停云山房雪夜即景联诗
暮云垂野驿,鹧鸪啼复啼。
檐下数峰白,竹外一痕低。
梅因惆怅瘦,松贞岁寒时。
长恨东君懒,散发对金卮。
闭门拨银烛,当窗理蠹诗。
忽见瑶台鹤,来栖冷玉枝。
翅带三山雨,爪印九秋泥。
俯仰皆陈迹,浮槎自东西。
天地琼瑶老,山川尽忘机。
敢效吹笙客,不羡青云梯。
何物最知我,清箫与横笛。
夜半北风紧,霜刃割人衣。
吹落陇头梅,香染旧台矶。
万籁沉寒水,孤钟出远溪。
秦月何皎皎?汉陂终寂寂。
未融鬓边雪,先起眼中漪。
故园千万里,新笋破冻畦。
欲借春风剪,裁彻未归期。
誊抄完毕,用檀木匣子将原稿装了,悄悄藏在书桌抽屉里,方才辗转反侧地睡了。
注:
瑶台鹤、吹笙客:语出《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王子乔,“好吹笙,作凤凰鸣”,乘白鹤登仙。
浮槎:语出《博物志》,载“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